建康城的秋雨总是带着一股沁入骨髓的湿冷,仿佛要将这六朝古都百年的繁华与沧桑一同浸透。朱雀大街上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两侧朱门大户斑驳的匾额。街角的一家酒肆内,烛火摇曳,将几道身影拉得修长而诡异。
陆离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缺了口的青瓷酒杯。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杯中浑浊的酒液上,而是穿透了层层雨幕,落在了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宣阳楼上。那里今夜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传来,那是尚书令王导府邸正在举办夜宴,金陵城的权贵们依旧沉醉在歌舞升平之中,仿佛外面的风雨不过是点缀这太平盛景的装饰。
“他们看不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陆离身旁响起。
陆离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看得见的,都死了。”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面容枯槁,双眼却深邃如潭。他是隐于市井的方士,人称“云中子”。此刻,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指尖翻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与窗外的雷声形成了诡异的共振。
“六朝云龙吟,非是乐律,而是阵眼。”云中子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今日子时三刻,天象异变,紫微星黯淡,贪狼星动。王导府中的那些丝竹之声,看似寻常,实则暗合‘锁龙局’。他们在镇压什么?”
陆离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不是镇压,是喂养。”
话音未落,远处宣阳楼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翻身。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划破夜空。酒肆内的烛火猛地剧烈跳动,随即熄灭,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走。”云中子一把抓住陆离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两人身形如鬼魅般窜出酒肆,融入雨夜之中。身后,宣阳楼的灯火开始明灭不定,原本和谐的乐声变得尖锐刺耳,仿佛无数冤魂在哀嚎。陆离回头望去,只见宣阳楼的飞檐之上,隐隐有黑色的雾气升腾而起,那些雾气并非自然消散,而是凝聚成一条巨大的龙形虚影,在雨幕中张牙舞爪,发出无声的咆哮。
“那是……”陆离瞳孔微缩。
“云龙的怨念。”云中子冷声道,“三百年前,东晋初定,开国功臣为求长生,引地脉阴气入体,妄图化作真龙飞升。结果龙脉反噬,怨气不散,化作六朝云龙吟。每过百年,便是怨气最盛之时。今夜,正是第三十六个百年。”
陆离心中一震。他此次入建康,便是为了调查兄长失踪的真相。兄长生前曾痴迷于古阵法与方术,最后留下的遗物中,有一卷残破的《云龙吟谱》。如今看来,这一切绝非巧合。
“王导想借今日之局,彻底炼化龙脉,成就无上权势。”云中子语速极快,带着两人穿梭在狭窄的巷弄间,“但他算错了一件事,龙非草木,岂是人为可驯?如今龙吟已起,建康城将沦为修罗场。”
前方突然冲出几名黑衣杀手,手中刀刃泛着幽蓝的光芒,显然是淬了剧毒的阴兵。他们无声无息地包围了陆离二人,眼神空洞,毫无生机。
“是傀儡兵。”陆离冷哼一声,右手并指如刀,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白光。这是他在兄长遗留的功法中领悟的“破妄指”,专破邪祟幻象。
白光闪过,为首的黑衣杀手身躯一震,随即化作一滩黑水。然而,更多的傀儡兵从阴影中涌出,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涌来。
云中子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箓,口中念念有词。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光屏障,将两人笼罩其中。傀儡兵撞击在金光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却难以寸进。
“撑不了多久。”云中子脸色苍白,“我的法力已近枯竭。陆离,你必须独自前往宣阳楼地宫。那里是龙脉的核心,也是《云龙吟谱》的最终秘密所在。”
“你呢?”陆离问道。
“我留下断后。”云中子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释然,“我活了大半辈子,终究还是要还给这地脉一些东西。”
不等陆离回应,云中子猛地撕开金光屏障,双手结印,整个人化作一团火焰,冲向傀儡兵群。火光冲天,照亮了漆黑的雨夜,也照亮了陆离坚定的脸庞。
陆离咬了咬牙,转身向着宣阳楼的方向奔去。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但他的内心却燃烧着一团怒火与决心。他知道,这一战,关乎生死,更关乎真相。
宣阳楼近在咫尺,那黑色的龙形虚影已经实体化,巨大的龙爪撕裂了夜空,雷声轰鸣,仿佛世界末日将至。陆离跃上台阶,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心跳的节奏上。
楼内,丝竹之声戛然而止。
王导端坐在高位之上,面色铁青,手中紧紧握着一把青铜古剑。他的对面,站着一个身影,那人背对着陆离,周身缭绕着浓郁的黑色雾气,隐约可见龙鳞闪烁。
“你来了。”那人缓缓转身,露出了一张陆离熟悉却又陌生的脸——那是他失踪多年的兄长,陆渊。
陆渊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微笑,眼神中充满了狂热与痛苦:“弟弟,你终于来了。这六朝云龙吟,我要让它响彻天地,让世人看看,何为真正的长生。”
陆离握紧了拳头,指尖的白光再次亮起,与周围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哥,醒醒吧。那不是长生,是诅咒。”
陆渊摇了摇头,身后的龙形虚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宣阳楼开始剧烈摇晃,地基下的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黑色的雾气从中喷涌而出。
“诅咒?不,这是进化。”陆渊抬起手,一道黑色的光束射向陆离。
陆离侧身闪避,光束击中了旁边的柱子,柱子瞬间腐朽成灰。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只是兄长,更是那沉睡了三百年的古老怨灵。
雨,越下越大。
陆离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兄长遗留的《云龙吟谱》上的最后一句口诀。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狂暴的气流,尝试着与那股怨念共鸣。
“以心御气,以气御龙。”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迷茫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与坚定。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