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的冬风,刮得格外凛冽,像把钝刀子,一下下锯在青石板上。
林婉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手里攥着半截冻硬的窝头,脚步匆匆地穿过巷口。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扑打在脸上生疼,但她不敢停,脑子里全是家里那张空荡荡的米缸,还有婆婆李氏那张铁青的脸。
“婉啊,这世道,女人没娘家撑腰,就像浮萍。”林婉低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在心里默念着父亲临终前的话。她嫁进赵家不过三个月,丈夫赵建国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每月那点微薄的工资,大半都贴补给了婆家。而那个所谓的“小舅子”,赵建国唯一的弟弟赵建军,自从参军复员回来后,便成了家里的混世魔王,整日游手好闲,好吃懒做,连个正经工作都不肯找。
“哟,这不是赵家那个好命的小舅妈吗?”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巷尾的砖墙后传来。林婉心头一紧,抬头便看见赵建军叼着根不知从哪顺来的烟卷,斜靠在墙根,旁边还跟着两个不三不四的混混。他穿着件不合身的军大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发黄的背心,眼神里透着股令人作呕的轻蔑。
林婉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脸上却挤出一丝僵硬的微笑:“建军,你姐夫还在厂里加班,家里没钱,你若是缺烟抽,我去给你……”
“没钱?你也配提钱?”赵建军嗤笑一声,大步上前,一把夺过林婉手里的窝头,狠狠地摔在地上,黑乎乎的泥水溅上了林婉的裤脚,“老子听说你娘家那边还有几个亲戚?怎么,想把你那点嫁妆偷偷带回去?我告诉你,进了赵家的门,你就是赵家的人,你的一切都是赵家的!”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扯林婉的衣领。
林婉吓得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就在赵建军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突然刺耳地刹车声在巷口响起,紧接着,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靴踏碎了地上的落叶。
“谁敢动她?”
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建军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烟卷掉在了地上。他转过头,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从车上跳下来,肩章上的金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刚从军区转业回来的大舅哥,赵国栋。
赵国栋大步走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地上的窝头,最后定格在赵建军脸上,眼神中满是厌恶:“你是在欺负我弟媳,还是在挑衅军规?我在部队时,最恨的就是这种欺软怕硬、败坏门风的败类!”
赵建军脸色煞白,腿肚子直打颤,结结巴巴地说:“哥……大哥,我……我就是教训一下这个扫把星……”
“扫把星?”赵国栋冷笑一声,猛地揪住赵建军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她为了这个家,每天起早贪黑,缝补浆洗,你倒好,不去工作,不去谋生,反而在家里当土匪?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林婉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从未真正亲近过的大舅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赵国栋虽然严厉,但他是真的疼赵建国,也敬重林婉的坚韧。
“哥,别……别这样……”赵建国不知何时也赶到了巷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他平时胆小怕事,不敢得罪弟弟,此刻看到哥哥发火,吓得不敢上前。
赵国栋松开手,赵建军踉跄几步,瘫软在地。赵国栋转身走到林婉面前,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几分硬邦邦的关切:“弟妹,没事吧?以后这种事,别忍气吞声,直接来找你大舅子。这家里,不能由着这种蛀虫糟蹋。”
林婉眼眶微红,轻轻摇了摇头:“谢谢大哥,我没事。建军他……也是一时糊涂。”
“糊涂?这是懒病,得治!”赵国栋冷哼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她,“这是厂里后勤科的招工表,我帮你打听到了,只要肯吃苦,就能上岗。你拿着,明天就去报名。至于建军……”
他转头瞪了赵建军一眼:“从明天起,去工地搬砖,搬一天算一天的工钱。家里断粮,那是他罪有应得。赵家不能出我这样的兵,也不能养这样的废人。”
赵建军低着头,不敢吭声,灰溜溜地溜走了。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依旧呼啸。林婉握着那张招工表,指尖微微颤抖。这张薄薄的纸,在她手里却重若千钧。它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她在这艰难岁月里,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是尊严,是希望。
赵建国走过来,怯生生地拉住林婉的手:“婉啊,大哥说得对。咱们……咱们得自力更生。以后,我和国栋都会帮你的。”
林婉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一个是憨厚的丈夫,一个是威严的大舅哥。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
“好。”她轻声说道,嘴角扬起一抹坚定的弧度,“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远处的天空,乌云渐渐散开,露出一抹淡淡的夕阳余晖,虽不耀眼,却足以温暖人心。林婉知道,真正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只要心不散,劲往一处使,再冷的冬天,也终会过去。
她握紧手中的窝头残骸,那是生活的苦涩,也是前行的动力。她迈开步子,向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风依旧冷,但她的心里,却生出了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