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名为“共合网”的灰色链接,指尖在鼠标左键上悬停了整整十秒。浏览器地址栏里输入的这个网址没有任何备案信息,域名注册地是个荒凉的岛国,页面设计简陋得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产物,没有广告,没有弹窗,只有一行黑底白字的说明:“万物皆可共合,代价自负。”
作为一名在广告公司熬了五年、头发日渐稀疏的资深文案,江晨对这种看似玄乎的东西嗤之以鼻。但此刻,他正处在人生的低谷期:项目被抢,房租催缴,连暗恋已久的女同事都对他视而不见。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孤独像潮水一样没过头顶。鬼使神差地,他点下了那个链接。
页面跳转得极快,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输入框,旁边写着:“请输入你想要‘共合’的对象与内容。”
江晨冷笑一声,键盘敲得噼啪作响:“我想和老板共合,让他体会一下被压榨的快感。”
点击确认的瞬间,屏幕闪过一道刺眼的红光,紧接着恢复正常。江晨骂了一句中二病,随手关掉了网页,起身去倒水。他并没有指望这种恶作剧般的网站能改变什么,毕竟现实是残酷的,不是代码能随意篡改的童话。
第二天上班,公司的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总是把“狼性文化”挂在嘴边的总监,在晨会上突然浑身抽搐,眼神空洞。当江晨路过他办公室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类似于野兽低吼的声音。当门打开时,总监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嘴里喃喃自语:“好累……为什么这么累……”
江晨心中一凛,一种荒谬的猜想在他脑海中炸开。他冲回工位,颤抖着手重新打开浏览器。那个灰色的“共合网”链接还在原地,仿佛从未消失。
他试探性地输入:“我想和这杯咖啡共合,让它保持最完美的温度。”
回车键按下。屏幕再次闪烁红光。江晨低头看向手中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一股热气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杯口升起,那股热气不是普通的白雾,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液态的金色光泽。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度恰好是六十五度,入口醇厚,香气扑鼻,与他记忆中在云南庄园喝到的顶级单品毫无二致。
江晨的瞳孔剧烈收缩。这不是幻觉,这是真实发生的改变。
接下来的几天,江晨像着了魔一样沉迷于这个网站。他利用“共合”能力,让被堵在高架上的送快递小哥瞬间“共合”了畅通的道路,不仅帮自己拿到了加急件,还顺手做了一件好事;他让竞争对手公司的方案在演示现场“共合”了完美的逻辑漏洞,看着对方尴尬离场,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感。
他开始尝到甜头,或者说,毒药。他发现自己的能力在升级。起初只是对无生命物体或简单的物理状态,后来,他尝试对人。
“我想和那个总是刁难我的上司共合,让他理解我的压力。”
这一次,代价来得比想象中更快。当晚回家,江晨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刺穿他的神经。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无法区分“我”和“他人”。早晨刷牙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那张脸陌生无比,脑海里闪过的是上司在办公室抽烟时的焦虑神情,以及下属对他谄媚笑容下的恐惧。
共合网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活跃起来。屏幕上开始出现更多的选项,甚至有一些他从未想过的建议:“与痛苦共合,可换取财富。”“与记忆共合,可换取新生。”
江晨试图戒掉,但欲望如同野草般疯长。他渴望升职,渴望爱情,渴望被尊重。每一次点击,他都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剥离了一小块,填补进那个深不见底的虚拟黑洞里。
一个月后的深夜,江晨坐在漆黑的房间里,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他已经三天没出门了,瘦得脱了相。屏幕上,“共合网”弹出了一个红色的对话框:“检测到宿主精神阈值接近临界点。最后一次共合机会:与‘自我’共合。成功后,你将获得完美人生,代价是彻底遗忘‘江晨’这个名字及过往。”
江晨的手指悬在鼠标上,颤抖得厉害。他想起那个总是对他微笑的女同事,想起父母期盼的眼神,想起自己曾经写下的那些充满激情的文案。但那些记忆现在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渴望完美人生。那种不需要努力、不需要痛苦、不需要面对失败的人生。
“值得吗?”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那是他仅存的人性在呐喊。
江晨闭上眼,泪水滑落脸颊。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没有点击鼠标,而是抓起桌上的美工刀,狠狠划向键盘。火花四溅中,主机箱发出一声哀鸣,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江晨大口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碎片,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那种被无数人情绪、记忆、欲望裹挟的沉重感消失了。他感到孤独,感到寒冷,但他知道,那是真实的自己。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江晨推开窗,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感谢你的拒绝。共合网已关闭。祝你生活愉快。”
江晨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高级的心理暗示,或者是巧合。但他不在乎了。他拿起背包,推开门,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虽然前路依然迷茫,虽然生活依然艰难,但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
在这个数据泛滥、人心浮躁的时代,或许最大的自由,就是拒绝被“共合”,坚持做一个不完美的、独立的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