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刺骨的寒意透过层层叠叠的锦被,直逼骨髓。
关宁猛地睁开眼,入目并非熟悉的医院惨白天花板,而是繁复华丽的藻井,金龙盘柱,流苏垂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混合着陈旧木料的气味,呛得她喉咙发紧。她下意识想要抬手揉揉胀痛的太阳穴,却感觉手腕沉重无比,低头一看,一只戴着白玉镯子的纤细手臂正无力地垂在身侧,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与苍白的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殿下?殿下您醒了?”
一个怯生生却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关宁艰难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浅粉色宫装、面容清秀的少女正跪在床榻边,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许久。那少女见她睁眼,顿时喜极而泣,连忙起身端起旁边的汤药,小心翼翼地吹凉了递到她嘴边,“殿下,您昏迷了整整三日,奴婢可急死了。这是太医院刚熬好的参汤,您趁热喝两口吧。”
关宁没有接碗,而是死死盯着少女,脑海中无数碎片疯狂拼凑。关宁?永宁?这两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却又带来剧烈的头痛。
她是二十一世纪的中医系研究生,名叫关宁,因为连续熬夜复习导致心脏骤停。再醒来,竟然成了大周朝最尊贵也最尴尬的存在——永宁公主,镇北侯府的唯一血脉,宁远侯关氏的掌上明珠。
“我……这是在哪里?”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委屈地瘪了瘪嘴,眼泪又要掉下来:“殿下莫不是烧糊涂了?这里自然是您的寝殿,承乾宫啊。”
承乾宫。关宁心中一震。在这个架空的大周朝,皇帝无子,皇位旁落,而镇北侯府手握重兵,镇守北境,是朝廷不得不倚仗却又忌惮的庞然大物。永宁公主作为侯府嫡女,自幼被送入宫为质,实则也是皇室用来牵制关家的筹码。她在这个皇宫里活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最终在一场看似意外的宫变中郁郁而终,年仅二十岁。
“关宁……不,现在的我是永宁。”她低声喃喃,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重活一世,既然顶着这尊贵的头衔,她绝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更不能再让关家满门抄斩的悲剧重演。
她接过宫女手中的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让她清醒得可怕。
“春桃,”她唤道,语气中已没了往日的怯懦,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春桃浑身一颤,跪伏在地:“奴婢在。”
“我要沐浴更衣,”关宁坐起身,扯过一旁的披风裹住自己单薄的身躯,目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望向宫外阴沉的天空,“还有,让人去请太医院院判来,就说本宫近日总觉得胸闷气短,需重新诊治。”
春桃不敢多问,只觉今日的小殿下似乎哪里变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冽气息,让她这个伺候了多年的贴身宫女都感到一丝莫名的战栗。
半个时辰后,关宁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发髻简单挽起,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却更显清冷孤傲。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精致却略显苍白的脸,眼神逐渐锐利起来。
前世,她为了保全关家,处处忍让,甚至在皇帝逼婚时选择了顺从,结果关家被以谋逆罪满门抄斩,而她也被赐毒酒一杯,死状凄惨。这一世,她不仅要活,还要活得精彩,活得让人仰望。
“殿下,”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皇上口谕,命殿下即刻前往养心殿,陛下有要事相商。”
养心殿。
关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养心殿,那是权力的中心,也是无数阴谋的漩涡。上一世,她正是在这里,面对皇兄那张虚伪的笑脸,一步步走进了陷阱。
“知道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大步向门外走去。
宫道两旁,侍卫林立,气氛肃杀。秋风卷起落叶,在地面打着旋儿。关宁迈着沉稳的步伐,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有力。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唯唯诺诺的永宁公主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前世记忆、誓要逆天改命的关宁。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大周天子端坐在龙椅之上,面容威严,眼神中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猜忌。见到关宁进来,他微微颔首,示意她平身。
“永宁,你身子好些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儿臣多谢父皇挂念,已无大碍。”关宁不卑不亢地行礼,目光坦然地迎上皇帝的视线。
皇帝眯起眼睛,打量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几分往日的怯懦或讨好,却只看到了一片平静如水。他心中微微诧异,随即摆摆手,屏退左右,只留下几个心腹太监在殿外候命。
“永宁,”皇帝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北境军报传来,关爱卿似乎有些不太安分啊。你身为公主,又在宫中多年,可有什么看法?”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上一世,她吓得浑身发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盼着能蒙混过关,却正中皇帝下怀,被认定是关家安插在宫中的眼线。
关宁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忠诚。她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声音清脆而坚定:“儿臣以为,关家世代忠烈,镇守北境十余年,为大周抵挡蛮族入侵,牺牲无数将士。儿臣虽在宫中,却时常听闻边关将士之苦,心中痛惜。若父皇因些许风声便疑心忠良,恐寒了天下将士的心,也伤了关家的忠诚。”
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盯着她,久久不语。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半晌,皇帝发出一声长叹,挥了挥手:“你起来吧。朕只是随口问问,你不必如此紧张。下去吧,好生养病。”
关宁心中大石落地,却不敢有丝毫松懈,起身行礼,转身离去。直到走出养心殿,踏入冰冷的秋风中,她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第一步,迈出去了。但这仅仅是开始。北境的关家、朝堂上的权臣、深宫里的皇帝,每一张网都错综复杂。她要做的,不是简单的生存,而是要在这乱世之中,为关家,也为这天下,杀出一条血路。
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关宁,这一世,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