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老旧居民楼的铁皮雨棚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林远站在楼道口,手里攥着一把黑伞,伞骨因为大风而微微颤抖。他抬头望向那扇斑驳的防盗门,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那是他阔别十年后,第一次试图重新拥抱的地方。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夜。二十岁的林远背着行囊,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身后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父亲沉闷的摔门声。那时他年轻气盛,觉得家里的束缚如同牢笼,觉得父母的唠叨是时代落后的噪音。他誓要在大城市闯出一片天地,用金钱和地位证明自己的正确,证明离开这个家是他最明智的决定。如今,三十岁的他站在CBD的玻璃幕墙前,俯瞰着整座城市的灯火,却只觉得寒意透骨。事业有成,身边不缺阿谀奉承之徒,但每当深夜惊醒,耳边回响的总是父母失望至极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尖在门铃按钮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重重按了下去。
“叮咚——”
铃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屋内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一步,两步,很慢。林远的心脏剧烈跳动,手心渗出了冷汗。他害怕门后站着的是一个陌生的老人,更害怕面对那张曾经熟悉如今却写满疏离的脸。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中药味和油烟味。站在门后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头发花白且稀疏,背有些佝偻。那是父亲。而母亲正拿着抹布站在父亲身后,眼神从惊讶转为疑惑,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惊恐上。
“爸,妈。”林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父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冷硬起来。他侧过身,并没有让开的意思,只是冷冷地瞥了林远一眼:“你来干什么?我们家的门槛高,你这种大老板高攀不起。”
母亲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父亲严厉的目光逼了回去。
林远感到胸口一阵绞痛。他没想到,十年的光阴,并没有冲淡父母的恨意,反而像陈年的酒,越酿越烈。他掏出准备好的红包,双手递过去:“爸,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知道我以前错了,我想弥补……”
“收起你的钱。”父亲一把挥开红包,红包掉在地上,散落在积灰的水泥地上,显得刺眼又讽刺,“我们不需要你的施舍。你既然选择了不要我们,就别指望我们认你这个儿子。滚!”
“爸,我不是施舍,我是……”林远蹲下身,捡起那个红包,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是想回家。”
“家?”父亲冷笑一声,声音颤抖,“那个家早就被你亲手毁了。你走的那天,你妈哭晕了三次,我坐在门口抽了一晚上的烟。你以为你飞黄腾达了,我们就该跪下来求你回来?林远,你太自私了。”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刺入林远的心脏。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解释这些年的孤独,想要说他在异乡的每一个深夜都在后悔。但他发现,所有的语言在十年的缺失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母亲突然推开父亲,颤巍巍地走到林远面前。她伸出手,想要摸摸林远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弄脏了儿子昂贵的西装。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挣扎,那是母爱与自尊、思念与怨恨激烈碰撞后的废墟。
“远儿,”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哭腔,“你……你瘦了。”
这一句话,击碎了林远所有的防线。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他顾不得地上的灰尘,猛地跪了下来,双手紧紧抱住母亲的腿,将脸埋在她粗糙的衣料里,失声痛哭。那哭声压抑而绝望,像是积压了十年的委屈、悔恨和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父亲站在一旁,浑身僵硬。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妻子颤抖的肩膀,那双冷漠了十年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层水雾。他想转身关门,想维持那最后的尊严,但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无法挪动半步。
“爸……”林远抬起头,满脸泪水,声音破碎,“求您了,再叫一声爸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求您原谅,只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像以前一样,喊您一声爸,喊妈一声妈。哪怕只是最后一次,让我把欠了十年的那声呼唤补回来。”
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林远压抑的啜泣声。
良久,父亲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林远,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狠狠地擦了一把脸,然后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千钧地吼了出来:
“滚出去!没我的允许,不准踏进这个家门一步!以后……以后别再来了!”
说完,他重重地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远还跪在门口,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看着紧闭的门,听着门内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父亲沉重的叹息声。他没有起身,也没有离开。他知道,父亲让他滚,是因为心软;母亲在哭,是因为心疼。
那声拒绝,其实是变相的接纳。
林远缓缓站起身,捡起地上的雨伞,转身走入雨中。雨依然很大,但他觉得心里的那块巨石,终于落地了。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信息:“项目暂停,我回家住几天。”
他不再急于求得一句原谅,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还站在那里,只要他还愿意喊出那声称呼,这道裂痕,终有一天会被时间和爱填满。
再叫一声爸妈,不仅仅是一句呼唤,更是一次灵魂的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