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江城,细雨如丝,将整座城市的轮廓晕染得朦胧而清冷。位于城西的将军府邸前,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静静地停在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下。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轻轻点地,随即,一个身着暗红色旗袍的身影缓步走出。
那是苏婉。
她并未打伞,任由那带着寒意的雨丝落在肩头,却仿佛毫无知觉。她的面容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眸子,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映不出半点波澜。半年前,这里还是她最渴望踏入的“家”,如今再回来,却只剩下一身清冷的疏离与决绝。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男人快步走来。他是陆霆深,江城令人闻风丧胆的陆军长,也是苏婉名义上的丈夫,更是这半年来将她冷落在冰窖里的罪魁祸首。
“婉婉,你终于肯回来了。”陆霆深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伸出手,想要去拉苏婉的手腕,却在触碰到她冰冷肌肤的瞬间僵住了。
苏婉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陆霆深的心口。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愤怒交织的神色:“你就这么恨我?恨到宁愿带着我们的孩子离开,也不愿在我面前多说一句话?”
“孩子?”苏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风穿过枯叶。她轻轻抚摸着依然平坦的小腹,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陆军长,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那天医院里的检查结果,你真的没看清楚吗?”
陆霆深怔住了。他的脑海中闪过半个月前的那个雨夜,他醉酒归来,将她推倒在她精心布置却无人欣赏的客厅里。他记得她当时的绝望眼神,记得她那句“陆霆深,我们完了”。他以为那只是她惯用的手段,以为只要他低头,只要他给她足够的安全感,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可是,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什么意思?”陆霆深的声音冷了下来,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苏婉,如果你是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引起我的注意,我告诉你,没用。”
苏婉抬起头,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那是绝望后的清醒,也是新生的开始。“陆霆深,我没有孩子。那天我流产了,就在你把我赶出家门的那个晚上。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你联姻的工具,是你巩固势力的棋子。现在,棋子完成了使命,自然可以退场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陆霆深的耳边炸响。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女人,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晚她确实摔下了楼梯,当他赶到时,只看到满地的鲜血和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孩子。他当时沉浸在失去父母支持的压力中,竟然忽略了她的痛苦,甚至还在第二天冷着脸质问她为何没有照顾好自己。
“你……”陆霆深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有些发软,不得不扶住旁边的石柱才能站稳。
“我不怪你。”苏婉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消失,“从你选择家族利益放弃我们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结束了。陆军长,这身军装是你的荣耀,但别让它成为你伤害至亲的武器。从今天起,苏婉已死,活着的是苏清秋。希望你以后在战场上,也能保持这份冷血,不要回头。”
说完,她不再看陆霆深一眼,转身走向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轿车。司机为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动作优雅而决绝。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车内外的世界,也隔绝了陆霆深那逐渐崩溃的世界。
陆霆深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军装。他看着那辆轿车绝尘而去,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他猛地掏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医院电话,声音近乎咆哮:“查!给我查苏婉所有的医疗记录!还有,给我查那个孩子的尸检报告!”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被他的气势吓得不敢多问,只匆匆回答:“陆先生,记录显示……确实是自然流产,且术后大出血,身体极其虚弱。另外,那位女士已经办理了出院手续,签署的是放弃后续治疗声明,理由是……”
“是什么?”陆霆深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理由是,不想再见到陆家人。”
陆霆深手中的手机滑落,砸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屏幕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他跪倒在地,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苦涩得让人窒息。他引以为傲的军功章,他视若生命的权力地位,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那不是冷战,不是争吵,而是生死相隔般的永别。
远处的霓虹灯在雨幕中闪烁,像是无数双嘲讽的眼睛。陆霆深抬起头,望向轿车消失的方向,那里是一片漆黑的虚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余生,都将在这无尽的悔恨与孤独中度过。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