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东村的土路上已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苏婉儿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将背篓里的半筐野菜篓子往上提了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刚嫁过来不过三个月,夫家那间漏风的茅草屋还带着昨夜霜冻的寒意,而那个叫李二牛的男人,早在三年前就撒手人寰,留给她的,只有一屁股还不清的债和两个嗷嗷待哺的弟妹。
“嫂嫂,饿。”小儿子李宝儿扯着她的衣角,黑瘦的脸蛋上嵌着一双大眼睛,眼神里满是依赖与怯懦。苏婉儿心头一酸,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半个硬邦邦的窝头,掰下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柔声道:“宝儿乖,等嫂嫂卖完菜,给你煮碗野菜粥,再加半个鸡蛋。”
“半个鸡蛋?”一旁的孙女小丫撇了撇嘴,虽然没出声,但那眼神里的不信任像针一样扎人。苏婉儿苦笑,家里哪有鸡蛋?那是留给体弱多病的大女儿秀儿补身子的,她怎好意思食言?
走出村口,沿着蜿蜒的小河往镇上走,苏婉儿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这是她唯一的指望。村里人闲言碎语多,都说她一个年轻寡妇守不住贞洁,迟早要改嫁,或者做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可苏婉儿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有尊严,还要把这一家老小拉扯大。前夫留下的债务是赵员外家的,利滚利,如今已到了逼债的时候。若再还不上,赵员外那狠毒的手段,她曾在村里见过,那是真要断人手脚的。
到了镇上集市,苏婉儿找了个偏僻的角落摆开摊子。野菜虽然普通,但她处理得极干净,每一片叶子都带着清晨的露水,翠绿欲滴。很快,几个早起买菜的妇人围了上来。
“这野菜新鲜啊,多少钱一把?”一位大婶问道。
“三文钱一把。”苏婉儿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韧劲。
“哎哟,这价格可不便宜。”大婶嫌贵,转身欲走。
苏婉儿并不慌张,反而笑着递过一把野菜:“大婶您尝尝,这马齿苋是我特意挑的嫩芯,拌了蒜泥醋汁,去火解毒。您家若是有人上火长痘,吃这个最见效。”
大婶将信将疑地接过,闻了闻,那股清新的香气扑鼻而来,忍不住点了点头。周围的其他人也闻风而动,苏婉儿手脚麻利地称重、收钱,不一会儿,背篓里的野菜便所剩无几。看着手中那几张皱巴巴的铜板,她紧紧攥在手里,掌心的汗水浸湿了铜钱,心里却踏实了几分。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哟,这不是李家的寡嫂吗?挺会做生意啊。”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苏婉儿抬头,只见赵员外的管家赵福正晃晃悠悠地走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一脸横肉。
苏婉儿心里一紧,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赵管家好。”
“好什么好?你家那三亩薄田,今年该交的地租还没交吧?还有前年借的那五两银子,利钱都滚到十两了。”赵福啐了一口痰在地上,目光在苏婉儿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听说你长得水灵,要不……”
“住口!”苏婉儿猛地站起身,背篓里的野菜撒了一地。她从未如此强硬过,但此刻,退让只会换来更深的侮辱。她挺直瘦弱的脊背,目光如炬地盯着赵福,“赵管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我李家的田产,去年因水灾歉收,已免了租。至于那五两银子,我有借条为证,当初约定三年还清,如今才过了一年,赵员外若是想赖账,大可以打官司。”
赵福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少跟我耍嘴皮子!今天你不把钱拿出来,就别想离开这里!”说罢,挥手示意家丁上前抢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人群自动分开,一匹黑马飞驰而来,马上坐着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男子。他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正是刚回京述职的御史台御史,沈清舟。他因在途中遇袭,受了轻伤,正微服私访此地查探线索。
沈清舟勒住缰绳,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瑟瑟发抖的苏婉儿和嚣张跋扈的赵福身上。他并未多言,只是淡淡开口:“光天化日,强抢民财,这就是赵员外的家教?”
赵福见来人衣着不凡,气焰顿时弱了几分,但仗着赵员远在京城有靠山,仍强撑着道:“这位大人,这是李家欠债不还,小人只是……”
“欠债?”沈清舟翻身下马,走到苏婉儿面前,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张纸条,上面正是苏婉儿刚才记账用的草纸,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每一笔交易和借贷。“证据确凿,何来欠债不还?赵福,你身为管家,不助主家行善,反而欺压孤寡,若传到御史台,怕是不好交代吧。”
赵福脸色煞白,连连后退。沈清舟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苏婉儿:“这些野菜,我全要了。另外,这锭银子送你,权当是个念想。记住,读书人,最恨仗势欺人。”
苏婉儿接过银子,指尖颤抖,眼眶微红。她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人。”
沈清舟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莫名一动。这女子虽身处泥沼,却如寒梅傲雪,不争不抢,自有风骨。他转身翻身上马,留下一句:“好好过日子,天不会塌。”
马蹄声渐远,集市恢复了喧嚣。苏婉儿望着那匹黑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语。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生活的重担依然沉重,但此刻,她心中多了一份勇气。她弯腰收拾起散落的野菜,动作依旧轻柔而坚定。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照在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仿佛预示着,这农家小寡妇的命运,终将如这初升的朝阳,冲破阴霾,迎来属于自己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