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黏腻的寒意,像极了沈清秋此刻的心情。
他坐在“醉仙楼”二楼临窗的雅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杯的边缘,目光却死死盯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雨水打湿了石板路,溅起细微的水花,也模糊了那双正在人群中小心翼翼穿梭的身影。
那是顾长风。
当世第一剑宗的大弟子,修真界公认的“高岭之花”,清冷孤傲,不染尘埃。此刻,这位高高在上的天才正蹲在一家卖糖葫芦的摊位前,眉头微蹙,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买那串红得刺眼的山楂。
沈清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化不开的阴霾。
三年前,沈家灭门,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也是被修真界唾弃的“叛徒”。而顾长风,则是奉师命来剿灭沈家余孽的先锋。那场血雨腥风的战斗中,顾长风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胛,却在他濒死之际,鬼使神差地留了一线生机。
这一线生机,成了沈清秋心中拔不掉的刺,也成了顾长风余生无法摆脱的枷锁。
“沈公子,顾大侠来了。”伙计低声提醒。
沈清秋没有回头,只是端起茶杯,将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蔓延。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特有的沉稳与急促。顾长风推开雅间的门,带进一股湿冷的雨气和淡淡的松木香。他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那双总是冷漠如冰的眼眸,此刻却翻涌着沈清秋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在这里。”顾长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被雨水浸泡过。
“怎么,顾大侠是来补刀的吗?”沈清秋转过身,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眼神轻佻,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令人厌恶的假笑,“可惜,沈某人命硬,阎王爷不收,你也杀不了。”
顾长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他脱下湿漉漉的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被雨水浸透的白衣。那白衣紧贴着他的胸膛,勾勒出清瘦却有力的线条。
“把药吃了。”顾长风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推到沈清秋面前。
沈清秋瞥了一眼,冷笑一声:“顾大弟子好大的威风,堂堂正道魁首,竟然会给一个‘叛徒’送药?若是被你的师尊看到,怕是又要写一封奏折,参你个包庇罪人、私相授受了。”
“我不管他们怎么看。”顾长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清秋,“我只问你,这药,你吃不吃?”
沈清秋心中一动。他知道,顾长风在撒谎。师尊早就下达了死命令,沈清秋若是不服软,顾长风便会亲手杀了他。可为什么,顾长风的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不吃。”沈清秋淡淡道,“沈某人虽然落魄,但还不至于吃嗟来之食。”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沈清秋的手腕。他的手掌温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强行将瓷瓶塞进沈清秋手中。
“沈清秋,你就这么讨厌我吗?”顾长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清秋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雨水顺着顾长风的发梢滴落,砸在他的手背上,凉意沁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讨厌吗?
或许吧。
他讨厌顾长风的冷漠,讨厌他的高高在上,讨厌他在沈家满门覆灭时那一剑的决绝。可他也讨厌自己,讨厌自己在看到顾长风受伤时会心虚,讨厌自己在深夜梦回时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张清冷俊逸的脸。
“顾长风,”沈清秋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我们本就是冤家。相看两厌,才是常态。何必强求?”
顾长风眯起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春日里破雪而出的梅花,惊艳了时光。
“沈清秋,你错了。”顾长风站起身,俯下身,双手撑在沈清秋身侧的扶手上,将他困在自己与椅背之间。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沈清秋能清晰地看到顾长风瞳孔中倒映出的、略显慌乱的自己。
“冤家宜解不宜结。更何况……”顾长风凑近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侧,引起一阵战栗,“我从未觉得,与你相看两厌。”
沈清秋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顾长风的手臂早已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你……你想干什么?”沈清秋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长风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拭着沈清秋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上的雨渍。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三年前,我那一剑,确实是为了执行师命。”顾长风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但我也确实,舍不得杀你。”
沈清秋怔住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雅间内,气氛暧昧而紧张。沈清秋看着顾长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中那座冰封已久的堤坝,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痕。
原来,所谓的冤家,不过是一层保护色。
原来,所谓的两厌,不过是欲盖弥彰的深情。
沈清秋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瓶还带着顾长风体温的药瓶,忽然觉得,这初春的雨,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顾长风,”他轻声唤道,“你若敢骗我,我定让你后悔来到这世间。”
顾长风笑了,笑意直达眼底:“好,我等着。”
雨声渐歇,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醉仙楼的屋檐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而在这一方小小的雅间里,两颗原本背道而驰的心,终于在漫长的纠缠与对抗中,找到了彼此存在的意义。
冤家相看两不厌,或许,这才是命运最讽刺,也最温柔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