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雪下得极紧,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浊与喧嚣一并掩埋。
冷宫深处,寒气透骨。苏清婉蜷缩在破败的窗棂下,身上的单衣早已薄如蝉翼,寒风如刀,割在她苍白的肌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她的指尖冻得青紫,却仍死死攥着那枚染血的玉佩,那是他当年在大婚之夜亲手赠予她的信物,如今却成了刺向她心口的利刃。
“殿下,您真的还要这样折磨她吗?”贴身太监李德全垂手站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忍。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萧景琰那张俊美无俦却冷若冰霜的面容更加阴沉。他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中的奏折,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头最脆弱的地方。
“折磨?”萧景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李德全,你是在指责朕?还是觉得,那个害死母妃的逆贼之女,朕留她一命,已是天大的恩赐?”
李德全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在地:“奴才不敢。只是苏贵妃如今身子骨弱,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萧景琰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墨汁晕染开来,如同他此刻翻涌的心绪。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宴会上为他舞剑的女子,鲜衣怒马,笑容灿烂,眼中只有他一人。那时他说,此生唯你一人,白首不离。可后来呢?后来她成了仇人之女,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拔不得,却又每动一下都鲜血淋漓。
“传朕旨意,”萧景琰睁开眼,眸中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加大炭火供应,但不可让她察觉。若她死了,朕唯你是问。”
李德全心中一惊,殿下此举分明是口是心非,可他也只能领旨退下。
与此同时,冷宫内。
苏清婉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阵阵发黑。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下意识想要起身行礼,却因体力不支重重摔在地上。
萧景琰一身玄色蟒袍,踏雪而来,衣摆上沾染了些许雪花,显得格外清冷孤傲。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女人,看着她那张曾经让他痴迷如今却让他憎恶的脸。
“参见陛下。”苏清婉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萧景琰没有扶她,只是冷冷地看着:“苏清婉,你可知错?”
苏清婉抬起头,那双曾经灵动如今却黯淡无光的眸子直视着他:“臣妾不知陛下所指何错。臣妾之父确有罪,但臣妾从未参与谋逆,更未对陛下有过半句怨言。陛下若恨,杀了臣妾便是,何必如此折辱?”
“杀了你?”萧景琰冷笑一声,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太便宜你了。朕要你活着,活着受尽煎熬,看着朕如何一步步摧毁苏家,看着朕如何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的眼神冰冷刺骨,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仇人。
苏清婉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她想起三年前,他曾在月下对她许下海誓山盟,说会护她一世周全。可如今,护她周全的人成了她最痛苦的根源。
“陛下爱的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白月光,还是眼前这个满身污秽的罪臣之女?”苏清婉忽然笑了,笑得凄凉而决绝,“萧景琰,你可知,爱之深,恨之切。你折磨我,其实是在折磨你自己。”
萧景琰的手猛地松开,仿佛被烫到一般。他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低沉而压抑:“闭嘴。朕不需要你懂。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的贵妃,只是这冷宫中的一个囚徒。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只有无尽的悔恨。”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却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苏清婉瘫软在地,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心中那片荒芜已久的土地,终于彻底结冰。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与萧景琰,再无可能。
日子一天天过去,宫中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歇。有人说苏贵妃被废,是因为她母族谋反;也有人说,陛下其实深爱苏贵妃,只是碍于朝堂压力,不得不做出样子。
苏清婉对这些早已充耳不闻。她每日只对着那枚玉佩发呆,偶尔会想起多年前那个温暖的午后,他在花园里为她摘花,阳光洒在他脸上,温柔得让她心动。
然而,命运终究没有给她太多回忆的机会。
那一夜,大雪封山,宫门紧闭。
苏清婉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她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稻草。她艰难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意识逐渐模糊之际,她仿佛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清婉……”
那个声音温柔而熟悉,带着深深的眷恋与悔恨。
苏清婉努力睁开眼,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她想笑,却连嘴角都扯不动。
“你来了,”她在心里默默说道,“这一次,换我先走一步。萧景琰,下辈子,我们不要再遇见了。”
随着最后一口气吐出,她的手无力地垂落,那枚玉佩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冷宫中回荡,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未完的故事。
门外,萧景琰站在风雪中,听着屋内传来的死寂,手中的剑鞘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