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雷声轰鸣,仿佛要将这偌大的摄政王府撕裂。
偏院柴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萧清欢苍白如纸的脸庞。她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唯有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盛开的寒梅。面前那张紫檀木大案上,放着一纸休书,墨迹未干,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王爷,臣妾……”萧清欢的声音沙哑破碎,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一身玄色锦袍,眉眼冷峻如刀,正是当朝摄政王,萧景珩。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的玉扳指,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萧清欢,你出身将门,却与敌国质子私通,罪证确凿。本王向来仁慈,赐你自尽,已是对你萧家最后的体面。这纸休书,你签了吧。”
私通?质子?
萧清欢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绝望,随即化作无尽的悲凉。她想起三年前,她不顾家族反对,执意嫁给这个传闻中冷血无情的男人。她为他挡毒箭,为他守空房,为他萧家满门忠烈之名隐忍负重。如今,他却信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信了那个刚进府不久、柔弱无骨的侧妃柳如烟的谗言。
“王爷,臣妾从未见过什么质子,更未与其私通。这证据……”她猛地抬头,眼中含泪,却倔强得不肯落下,“是柳侧妃伪造的!请您相信臣妾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萧景珩终于抬起眼帘,那双深邃的黑眸中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证据?如烟手里有你的贴身玉佩,还有你们在雨夜幽会的画像。清欢,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吗?”
柳如烟的玉佩?
萧清欢瞳孔骤缩。那枚玉佩是她娘亲留给她的遗物,早在半年前就遗失在了御花园,当时她以为是被人偷了,没想到竟成了今日置她于死地的铁证。
雨声更大了,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像是在嘲笑她的愚蠢与天真。
萧清欢忽然笑了,笑得凄厉而决绝。她缓缓站起身,膝盖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浑然不觉。她一步步走到案前,拿起那支狼毫笔,蘸饱了墨。
“王爷既已决意,臣妾无话可说。”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疏离与冷漠,“只是有一事,王爷需得知晓。”
萧景珩眉头微蹙,心中莫名掠过一丝不安,但很快被傲慢压了下去:“说。”
“臣妾萧清欢,嫁入王府三载,未曾有过半日安稳。今日一别,两不相欠。从今往后,萧家再无萧清欢,摄政王府亦无王妃。”她手腕翻转,笔走龙蛇,在休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一笔一划,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斩断了过往所有的温情与羁绊。
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她感到心脏某处彻底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虚无。
她将休书轻轻推回萧景珩面前,动作优雅而决绝。“王爷,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却又无比坚定。
“站住!”萧景珩突然开口,声音中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就这么走了?连句解释都不肯多给?”
萧清欢脚步一顿,背影在烛光下拉得修长而孤寂。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王爷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王妃,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萧家棋子。而臣妾,只想做回萧家的女儿,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萧清欢。可惜,王爷给不了,也从未给过。”
话音落下,她掀开帘子,冲进了漫天的风雨中。
萧景珩猛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却被身边的侍卫拦住。他看着那道消失在雨幕中的身影,心中竟涌起一股强烈的慌乱与空虚。他下意识地去摸桌上的茶杯,却发现指尖触碰到了一角熟悉的布料——那是萧清欢昨夜为他缝补披风时,不小心掉落的一枚纽扣。
纽扣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梅花。
那是她最拿手的针线活,也是他从未在意过的温柔。
“王爷……”柳如烟哭着从门外跑进来,扑进萧景珩怀里,“是臣妾不好,臣妾不该陷害王妃,求王爷不要赶臣妾走……”
萧景珩看着怀中娇弱的女人,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萧清欢转身时那决绝的背影,以及那句“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
萧景珩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闷痛难当。他猛地推开柳如烟,厉声道:“滚出去!”
柳如烟惊恐地看着他,踉跄后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萧景珩冲出房门,大雨瞬间浇透了他的衣衫。他站在庭院中,望着黑沉沉的夜空,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萧清欢,你最好活着。”他在心中咬牙切齿地低语,“若是让我查出真相,我萧景珩誓要这天下为你陪葬。”
然而,此时的萧清欢早已消失在长街尽头。她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灯火阑珊的京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萧景珩,你以为休了她,就能高枕无忧?你以为失去了我,你就能得到想要的权力与安稳?
大错特错。
萧清欢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挺直脊背,大步走向马车。那里,早已有一辆黑色的马车等候多时。车帘掀开,露出里面一个身着白衣、面容清冷的男子。
那是真正将她视为珍宝的人,也是她背后真正的依靠——当朝太子,萧景珩的亲哥哥,萧景琰。
“殿下,我们走。”萧清欢上了马车,语气平静而坚定。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未知的远方。身后,是那座困住她三年的牢笼;前方,是她重新掌控的人生。
风雨依旧,但天,终将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