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敲打着老旧居民楼的铁皮雨棚,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声。
刘枫站在狭小的客厅中央,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揉皱的辞退信,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窗外雷声滚滚,仿佛预示着他此刻内心崩塌的世界。就在十分钟前,他收到了公司的正式通知,不仅仅是失业,更是被那种毫无尊严的方式扫地出门——“能力不足,态度消极”。
三十岁的年纪,背着一身房贷,还有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儿子,以及一个身体日渐衰弱的母亲。这一切像是一座大山,毫无预兆地压在了他的脊梁上。他感到一阵窒息,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刘枫猛地回头,看见陈洁收了伞,浑身湿漉漉地走了进来。她没打伞,显然是跑回来的。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高跟鞋少了一只,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袋刚买的菜,塑料袋已经被雨水浸透,显得沉重而狼狈。
“洁……”刘枫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陈洁没有说话,只是快速换好拖鞋,将菜放在那张有些摇晃的餐桌上。她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刘枫从未见过的冷冽光芒。她没有看刘枫,而是径直走向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那些沾满泥点的青菜。
水流声哗哗作响,掩盖了外面的雷雨声,也掩盖了刘枫想要开口的冲动。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陈洁瘦削的背影。结婚三年,这是陈洁第一次在回家后,没有第一时间关心他累不累,而是沉默得像一座冰山。
刘枫知道,陈洁生气了。或者说,她在失望。
就在半小时前,陈洁在单位遭遇了职场骚扰。那个所谓的“客户”借着酒劲动手动脚,还暗示只要陪好他,这个月的项目奖金就能多拿不少。陈洁拒绝了,并且当场报警。虽然警察到场后判定对方只是言语轻浮,没有构成实质伤害,但陈洁被停职调查了。她不敢告诉刘枫,怕他担心,更怕像刘枫这样自尊心极强的人会觉得丢脸。
她选择独自承担,就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默默消化所有的委屈和压力。
刘枫看着陈洁颤抖的手腕,那里有一块被指甲掐出的红印。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混杂着愧疚、愤怒和心疼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他想起自己白天在公司被主管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也是这样隐忍不发,想着回家能抱抱妻儿,就能获得一丝慰藉。
可是现在,他的慰藉碎了,陈洁的坚强也出现了裂痕。
“吃饭吧。”陈洁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盛了两碗米饭,摆好筷子,然后坐回对面。刘枫机械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青菜放进嘴里。菜很咸,咸得发苦。他吃不出味道,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
“枫哥。”陈洁突然叫了他一声,这是她少有的、带着敬意的称呼。
刘枫抬起头,对上陈洁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
“我们离婚吧。”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桌上,却如同惊雷般在刘枫耳边炸响。他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到脚边。
“你说什么?”刘枫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不敢置信地看着妻子。
“我说,我们离婚吧。”陈洁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我累了,刘枫。我真的累了。每天回来,我要面对你的沉默,面对这个漏雨的屋顶,面对还不完的账单,还要面对你那种……仿佛全世界都欠你的眼神。”
刘枫感到一阵刺痛,他想要反驳,想要说我也很累,我也在努力。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说起。因为他知道,陈洁说的是事实。自从失业后,他确实变得阴郁、敏感,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发泄在了最亲近的人身上。
“因为今天的事吗?”刘枫声音颤抖,“因为我失业了,所以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没有希望了?”
陈洁摇了摇头,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滑落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不,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不再是夫妻,而是两个在泥潭里互相拖累的陌生人。我想要一个能跟我并肩作战的伴侣,而不是一个需要我时刻小心翼翼呵护自尊心的巨婴。”
窗外的雨势更大了,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两人苍白的脸。
刘枫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根断裂的筷子。他想起了三年前,他们在这间出租屋里吃火锅,陈洁笑着说,只要两个人心在一起,苦日子也能过出甜来。那时候的陈洁眼里有光,那时候的他眼里有梦。
如今,光灭了,梦碎了。
“给我时间。”刘枫突然站起身,声音低沉却坚定,“洁,别急着做决定。给我一个月,不,半个月。如果半个月后,我还是这个死样子,我再也不拦你。”
陈洁愣住了,她看着刘枫那双重新燃起微弱火光的眼睛,心中那座冰封的堡垒出现了一丝裂痕。
刘枫弯腰捡起筷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狂风夹杂着雨点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暴雨呐喊了一声,然后将所有的颓废、自怜和软弱,全都随着雨水冲刷出去。
他知道,这段婚姻或许已经到了悬崖边缘。但他不想就这样放弃,不是因为不甘心,而是因为他还爱着眼前这个在风雨中为他撑过伞的女人。
“今晚,雨太大,你睡床,我睡沙发。”刘枫背对着陈洁说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明天,我会重新去投简历,去跑市场。从今天起,这个家,我来扛。”
身后传来轻微的抽泣声,随即是衣物摩擦的声音。刘枫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陈洁没有离开。
在这座城市的暴雨夜里,两个破碎的灵魂,在绝望的边缘,试图重新寻找彼此的温度。路还很长,雨还会下,但至少,他们还没有彻底松开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