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干草的腥味,吹过龙泉山庄那扇刚刷了漆的大铁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是这山里的老物件在伸懒腰。刘老根背着手,眯着眼站在门口,那顶标志性的黑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他眼角那抹若有若无的愁绪。
“爸,您又站这儿干啥呢?风大,进屋喝口茶吧。”大奎穿着件半旧的夹克,手里拎着两瓶二锅头,急匆匆地从院子里跑出来。他脸上带着汗,显然是刚干完活。
刘老根没回头,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目光越过围栏,落在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空地上。“大奎啊,你说这山庄,到底是咱的,还是钱庄的?”
大奎一愣,把酒瓶往怀里揣了揣,挠了挠头:“爸,您又琢磨这个。现在不是挺好吗?客人都多,钱也进账了。药匣子那边虽然有点小摩擦,但总体还是和谐的。”
“和谐?”刘老根哼了一声,转过身,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儿子,“和谐是表面。你看那新修的别墅,金碧辉煌的,那是给人住的吗?那是给钱住的。我刘老根一辈子,讲究的是个‘实’字,现在这山庄,飘了。”
大奎叹了口气,他知道父亲的意思。自从山庄引进了外部资本,药匣子虽然当上了总经理,但那个叫胡科的男人,心思似乎不在经营上,而在别的什么地方。更重要的是,山庄原本那股子黑土地上的淳朴劲儿,似乎被一种精致的冷漠取代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进大门,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音。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人,正是药匣子。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眼神里透着股精明和疲惫。
“老哥,这么早就出门了?”药匣子笑着打招呼,但笑意没到眼底。
刘老根没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药匣子也不恼,把烟掐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大奎手里:“大奎,这是这个月的分红,你收好。另外,胡科那边让我带句话,晚上的团建,你务必到场。”
大奎看着手里的信封,有些为难地看向父亲。刘老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闷雷:“大奎,记住,手不能脏,心不能黑。这山庄是你的命根子,别让它变成卖身契。”
药匣子冷笑一声:“老哥,这话说的。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胡科有资源,我们有客源,缺的是配合。您要是总抱着旧黄历不放,这山庄迟早得关门。”
刘老根猛地转过身,手指着药匣子:“你懂个屁!你懂什么叫根?根扎在土里,树才能长高。现在你们恨不得把根刨出来,插在花瓶里,好看是好看,能活几天?”
气氛瞬间凝固。大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看看父亲倔强的背影,又看看药匣子冷漠的眼神,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傍晚,山庄的宴会厅灯火通明。音乐声震耳欲聋,灯光闪烁得让人眼晕。胡科坐在主位上,举杯向在座的各位敬酒,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刘老根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药匣子走到刘老根身边,压低声音说:“老哥,别这么僵着。胡科这次带来了一个大项目,能把山庄的知名度推到全国去。这是好事啊。”
“好事?”刘老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我看是陷阱。他想要的是山庄的地皮,不是山庄的灵魂。等他把名声做大了,一脚踢开我们,这山还是这座山,但魂没了。”
药匣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老哥,您太理想主义了。这世道,理想主义活不长。您得学会妥协,学会适应。”
刘老根放下杯子,看着舞池里旋转的人群,眼神黯淡下来。他想起了多年前,他和丁香、山杏在这里唱歌跳舞的日子,那时候笑声是真心的,酒是醇厚的,人心是热的。现在,一切都变得虚假而忙碌。
“大奎呢?”刘老根突然问。
“在里面忙活呢,跟着胡科转。”药匣子回答。
刘老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向舞池走去。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他走到中心,没有跳舞,而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些迷失在灯光下的人。
突然,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唱起了那首熟悉的《种太阳》。声音苍老却洪亮,穿透了嘈杂的音乐,回荡在宴会厅的上空。
“种一个太阳,照大地……”
起初,没有人注意他。但随着歌声的继续,一些人停下了脚步,目光投向那个倔强的老人。大奎也挤了进来,看着父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药匣子皱着眉,想要示意保安,但看到胡科竟也放下了酒杯,静静地看着刘老根,便没有动作。
歌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它不华丽,不精致,却真实得让人想哭。在这虚假的繁华背后,这歌声像是一记重锤,敲醒了某些沉睡的记忆,也敲碎了某些脆弱的伪装。
刘老根唱完最后一句,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头流下。他看着大奎,眼神坚定:“大奎,记住,无论走到哪一步,别忘了咱是干啥出身的。根不断,魂就在。”
大奎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药匣子看着这一幕,沉默良久,最终也鼓起掌来。掌声起初稀疏,随后逐渐热烈,连胡科也带头拍起了手。
夜深了,宴会散去。刘老根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但只要根还在,只要魂还在,这龙泉山庄,就垮不了。
山风依旧,但似乎少了几分寒意,多了几分坚韧的气息。刘老根抬起头,望向星空,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