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裹挟着闷热,像是一锅煮开了的浓汤,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林浅坐在“老陈记”冰粉摊的塑料凳上,手里那把竹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黏腻的不适感。她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夜市人群,死死锁定在那个散发着诡异气味的摊位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很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手里正熟练地剥开一个青皮榴莲。随着果肉被小心翼翼地取出,一股浓郁、霸道甚至带着几分攻击性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周围的人像躲避瘟疫一样下意识地退后几步,捂着鼻子皱眉,嘴里还嘟囔着“真臭”、“又是吃这个怪人”。
但林浅没有退。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是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香水味。
“榴莲先生。”林浅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绰号。自从三年前在图书馆那个闷热的午后,她因为低血糖头晕目眩,是眼前这个浑身带着榴莲味的男生,默默递给她一个剥好的榴莲果肉球,才救了她一命。从那天起,这个总是独来独往、沉默寡言的邻家哥哥,就成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奇怪的秘密基地。
“小浅,来了?”摊主老陈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林浅盯着看,忍不住调侃道,“怎么,又打算挑战你的极限?上次吃完你可是吐了一晚上。”
林浅脸一红,刚想反驳,那个男人却转过身来。
他的脸很干净,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嘴角总是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此刻,他看着林浅,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他拿起一块金黄饱满的榴莲果肉,用保鲜膜仔细包好,递到了林浅面前。
“给你。”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
林浅接过冰凉的保鲜膜包,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温热的手指,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的额角也挂着汗珠,顺着脖颈滑落进衣领里。“哥,你自己不吃吗?”
“我不爱吃甜的。”他撒谎。林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全江城都知道,顾言是这个街区最爱吃榴莲的人,没有之一。
顾言,林浅的初恋,也是她至今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对象。
“今天怎么有空出来?”顾言问,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竹扇上,“家里空调坏了?”
“嗯,修空调的师傅说零件要等两天。”林浅找了个借口,其实她是怕在家闷着胡思乱想,才跑出来透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哥,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顾言剥榴莲的手顿了一下。周围的喧嚣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冰块撞击杯壁的清脆声响。他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林浅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林浅看不懂,有无奈,有克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榴莲的味道,有人觉得是天使的馈赠,有人觉得是魔鬼的陷阱。”顾言缓缓说道,声音平静无波,“喜欢榴莲的人,注定是要承受误解的。”
林浅愣住了。她以为他在说榴莲,可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她突然觉得,他说的或许是人。
“我不怕误解。”林浅脱口而出,声音虽然不大,却异常坚定。她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但此刻她顾不了那么多,“我觉得,榴莲是世界上最温柔的水果。它外表带刺,浑身是刺,让人不敢靠近,可一旦你鼓起勇气拨开它,里面的果肉却是绵密香甜,暖人心脾。”
顾言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眼前这个扎着马尾辫、眼神明亮的女孩,嘴角那抹紧绷的线条似乎松动了一些。他抬起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心别被刺扎到。”他说。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林浅心中那层薄薄的勇气泡沫。她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温暖。也许,这就是顾言表达喜欢的方式吧。笨拙,沉默,却真实得让人心动。
夜风忽然变得凉爽起来,吹散了空气中浓烈的榴莲味。顾言收拾好摊位,拿起旁边的一把黑伞,递给了林浅。“雨要来了,拿着。”
林浅接过伞,指尖再次触碰到他的手掌。这一次,她没有退缩,而是紧紧握住伞柄,看着顾言转身走进雨幕中的背影。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独,就像一颗独自成熟的榴莲,外表坚硬冷漠,内心却藏着最柔软的甜蜜。
林浅撑开伞,站在原地,看着顾言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里。她咬了一口手中的榴莲果肉,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绽放,一直甜到心底。
她知道,这场关于初恋的追逐,才刚刚开始。而那个浑身带着榴莲味的男人,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她的生命里,如同榴莲的香气,挥之不去,余味悠长。
远处的雷声滚滚而来,大雨倾盆而下。林浅没有跑,她站在雨中,感受着雨滴打在伞面上的节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初恋的味道,或许就像这榴莲一样,初尝时带着刺痛的陌生与尴尬,但细细品味后,却是让人欲罢不能的深情与甜蜜。
她转身走向回家的路,脚步轻快。明天,她还要去见那个榴莲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