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川的夜，总是带着几分湿漉漉的凉意，尤其是到了凌晨两点，凉风垭的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灯昏黄，将“二懒子”那辆二手的比亚迪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一头疲惫的老兽，趴在路边喘着粗气。

二懒子，本名李二，是个在利川本地小有名气的短视频博主。他的账号名叫“二懒子日常”，粉丝量早就破了十万。在这个人人争当网红的年代，二懒子走的是“反差萌”路线。他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看着像个能一拳打碎核桃的汉子，可视频里，他却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说话慢吞吞，做事拖拖拉拉，却偏偏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今天拍他在吊脚楼前烤土豆，明天拍他在清江边上钓鱼发呆，评论区里一堆人喊着“羡慕这种生活”，二懒子就在那头，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对着镜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牙，说一句：“急个锤子，慢慢来。”

今晚不一样。为了那个即将到来的“百万粉庆典”，二懒子接了一个私活。一家本地的民宿老板找他拍一条宣传视频，报酬丰厚，足够他付清下个月的房租，还能给家里的老狗买两斤好牛肉。二懒子本来不想接，觉得麻烦，还要早起化妆，还要背那些肉麻的台词。可老板说，只要拍完，再送他一套名牌西装。二懒子心动了。他想象着自己穿上西装，站在镜头前，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到时候视频一发，点赞肯定破百万。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是他刚才在后台看到的评论：“二懒子，你什么时候能拍点正经的？别总是懒洋洋的。”二懒子撇撇嘴，心里骂道：“正经个鬼，生活本来就是懒洋洋的。”但他还是把手机放在了副驾驶座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他摸了摸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出居民区，融入了利川夜晚的车流中。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透出一股冷清的光。二懒子打开车载音响，放了一首老歌，声音开得很大，试图掩盖内心的空虚。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流量是短暂的，名声是虚的，只有钱是真的。他想着，等这波流量过去，他就收手，回老家开个小卖部，娶个媳妇，生个娃，过那种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迎合算法的日子。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当车子驶近凉风垭的一个急转弯时，天色正好最暗。二懒子打了个哈欠，眼皮有些打架。他伸手去摸扶手箱里的红牛，就在这一瞬间，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对向车道冲了过来。那辆车的速度极快，车灯刺眼得让人无法睁眼，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咆哮着撞上了二懒子的车身。

“砰！”

一声巨响，撕裂了利川宁静的夜空。二懒子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飞溅，刺破了他的皮肤，划破了他的眼睛。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抛起，又重重地落下。耳边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混合着金属扭曲的尖啸，还有远处不知谁发出的惊呼声。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迅速淹没了他的意识。在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秒，二懒子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恐惧，也不是对死亡的抗拒，而是那个还没拍完的镜头。他想着，那个民宿老板会不会给他结工资？他那套还没拆封的名牌西装，是不是就这样成了遗物？还有，他那条老狗，今晚会不会饿着肚子叫？

撞击后的余波在凉风垭回荡。那辆黑色轿车也停了下来，司机颤抖着走下来，看着眼前扭曲变形的车身，脸色惨白如纸。围观的人渐渐围拢过来，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拨打急救电话。闪光灯在夜色中此起彼伏，像是一场荒诞的狂欢。

二懒子躺在血泊中，意识模糊。他觉得自己飘了起来，看到了小时候在山上放牛的场景，看到了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看到了自己第一次拿起手机拍视频时的兴奋。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如同走马灯。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一辈子都在追求被关注，追求成为网红，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数据。可到了这一刻，真正关心他的人，似乎寥寥无几。那些在评论区里喊着“爱你的粉丝”，此刻正隔着屏幕围观他的死亡，或许还会发一条“太惨了，节哀”的评论，然后迅速滑向下一个更劲爆的视频。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交替的光芒照亮了二懒子那张扭曲的脸。医护人员冲过来，对他进行急救。二懒子想要说话，想要告诉他们，视频还没拍完，账号还没注销，但喉咙里只能发出浑浊的血沫声。他的视线逐渐模糊，最后定格在天空中那一轮冰冷的月亮上。

利川的夜，依旧带着几分湿漉漉的凉意。凉风垭的风，继续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为这个曾经喧嚣一时的网红，奏响最后一曲挽歌。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二懒子的手机还亮着屏幕，定格在他最后那张未发送的自拍上，配文写着：“明天，我会更好的。”

只是，再也没有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