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市的深秋总是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尤其是当司法局的冷光灯打在林远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时，这种寒意便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林远，海州市检察院最年轻的公诉人，此刻正坐在那张被无数卷宗堆砌成山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支早已凉透的速溶咖啡，眼神空洞地盯着对面那个穿着廉价西装、眼神闪烁的男人。
“林检察官，我说了，我真的不知道那笔钱是赃款。”男人名叫赵强，涉嫌一起特大职务侵占案，此刻正满头大汗地搓着双手，仿佛那双手上沾了什么不洁之物，“我就是帮朋友转个账，谁知道……谁知道那里面夹着猫腻呢？”
林远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咖啡杯重重地顿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一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吓得赵强浑身一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赵先生，你的‘朋友’现在已经把口供咬得死死的，说这笔钱是你经手处理的。”林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而且，银行流水、转账记录、甚至是你当晚在银行 ATM 机前的监控录像，全都对得上。你所谓的‘帮忙’，在法律面前，不过是一个拙劣的借口。”
赵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当然知道林远说的是事实，但他更知道，一旦认罪，他不仅要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还得把牢底坐穿。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林远准备起身去拿那份早已拟好的起诉意见书时，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红色风衣、踩着高跟鞋的女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塑料袋。她无视了空气中凝固的紧张气氛，径直走到林远身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顺手揉了揉林远凌乱的头发。
“别闹了，林远。先吃点东西，饿着肚子办案可是要犯低血糖的。”女人的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与林远刚才的冷若冰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远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女人，眉头紧紧皱起：“苏晴，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能随便进的地方，而且……”
“而且什么？而且你在办案？别闹了，我知道你在办案。”苏晴打断了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份还冒着热气的肠粉和一碗皮蛋瘦肉粥，放在林远面前，“但你已经三个小时没吃东西了。赵强的案子明天就要开庭，你现在的状态，就算把证据拍在他脸上，他也只会觉得是你因为饿肚子而情绪失控。”
林远看着眼前诱人的食物，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个一脸懵逼的赵强，以及站在角落里记录笔录的年轻书记员小周。小周的表情十分精彩，仿佛在看一出荒诞的默剧。
“苏晴，这是检察院，不是你家厨房。”林远压低声音，试图维持自己作为公诉人的威严，“你这样进来，成何体统？”
“体统？”苏晴轻笑一声，拿起筷子，熟练地帮林远挑出他讨厌的姜丝，“林大检察官，你所谓的体统，就是为了一个案子把自己熬成鬼样子？还是说，你打算用绝食抗议来增加庭审的戏剧性？”
赵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这是家属探视吗？怎么还送饭的……”
苏晴转过头，对着赵强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让人背后发凉的微笑：“赵先生，如果你不想在法庭上被林检察官问得哑口无言，最好现在就配合调查。毕竟，林远虽然平时脾气古怪，但做起案子来，可是连阎王爷都要让三分的。”
说完，她转过头，继续对着林远唠叨：“赶紧吃，吃完我送你回家。你那个老房子漏水修了三次都没修好，明天我带工人去。还有，你答应过我要陪我去看那部新上的电影，别忘了。”
林远看着苏晴，心中的坚冰似乎融化了一角。他知道苏晴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来缓解自己的压力，同时也用这种看似不合规矩的方式，向赵强展示了一种无形的威慑——林远并非孤军奋战，他有着强大的后盾，也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生活气息。
“别闹了，苏晴。”林远终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肠粉送入口中，温热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你这样，会让别人觉得我不专业。”
“专业？”苏晴靠在桌边，双臂环抱，挑眉道，“你刚才盯着赵强看了五分钟，眼神里写着的不是专业，是‘我想回家睡觉’。承认吧，你累了。”
林远没有反驳。确实，累了。连续加班半个月，面对这种错综复杂的经济犯罪案件，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了极限。苏晴的出现，像是一道光，照进了这个灰暗冰冷的审讯室。
“吃完这顿，我们再谈。”林远低声说道，语气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多了几分无奈和妥协，“赵强，如果你想通了，随时可以开口。否则，我们就公事公办。”
赵强看着眼前这一幕，又看了看林远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终于心理防线崩溃。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我……我说。那笔钱，是我故意转进去的，我想用来洗掉一部分账目……”
审讯室的空气再次凝固，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而是一种真相即将浮出水面的沉重。
苏晴满意地笑了笑，退到一旁，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搞定了，晚上回来给你做饭。’
林远吃完最后一口粥，擦干净嘴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他看了一眼苏晴，又看了一眼开始供述的赵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别闹了，”他轻声说道，不知道是对苏晴，还是对自己，“游戏结束了。”
窗外的秋风依旧寒冷，但审讯室里，却多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对于林远来说，这或许就是他在冰冷的法律条文之外，最温暖的支撑。而这场关于正义与人性、理性与情感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