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雨带着刺骨的寒意,敲打着“蓝调爵士”酒吧厚重的落地窗。林浅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威士忌杯壁,目光却穿透了浑浊的空气,死死锁住吧台中央那个挺拔的身影。
顾延之。
那个名字像是一根生锈的钉子,一旦想起,便在心底最柔软也最溃烂的地方反复搅动。离婚协议签下的那一刻,他连头都没有回,只留下那句冷冰冰的“随你便”,便彻底斩断了他们长达七年的婚姻。所有人都说,顾延之是铁石心肠,是商界冷血的帝王,连妻子都能像丢弃一件过季衣物般随意处理。
可只有林浅知道,顾延之的冷漠,不过是保护色。
“林小姐,您的酒。”侍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浅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却暖不了她早已凉透的心。她抬起头,恰好撞进了一双深邃如潭水的眸子。
顾延之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晃着半杯红酒,身边围着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女。他笑得从容优雅,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优雅与疏离。然而,林浅敏锐地发现,当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他的视线,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在人群中机械地搜索,直到……定格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周围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顾延之皱了皱眉,随即推开身边的人,径直朝她走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浅的心跳上。他在她对面坐下,带起一阵淡淡的雪松香气,那是她曾经最熟悉的味道,如今却陌生得让人想哭。
“怎么一个人喝闷酒?”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浅冷笑一声,将空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顾总大驾光临,是小女子的荣幸。怎么,顾总深夜不陪身边的红颜知己,跑来这里视察我的凄凉?”
顾延之看着桌上凌乱的酒瓶,眼神暗了暗:“我听说,前妻离婚后会立刻寻找新欢,以证明自己的价值。”
“那是谁说的?”林浅反问,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
“报纸,还有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朋友。”顾延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愈发冷峻,“林浅,你这是在自暴自弃,还是在惩罚我?”
“顾延之,你搞错了一件事。”林浅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事值得我去‘寻欢’。我坐在这里,只是因为我喜欢这里的音乐,喜欢这种微醺的感觉。至于我过得好不好,似乎已经轮不到你这个前夫来评判了。”
顾延之的手指微微一顿,烟灰落在洁白的袖口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林浅那双倔强中带着一丝破碎的眼睛,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悄然崩塌。
“好,很好。”他冷笑一声,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既然你这么喜欢一个人,那以后就别再来找我。”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转身离去。背影决绝,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迟疑只是林浅的错觉。
林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她捂住嘴,压抑着哭声,泪水终于决堤。
真的没有吗?
怎么可能没有。
离婚后的这半年,她试过相亲,试过约会,甚至试过接受别人的示好。可是,每当对方靠近,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顾延之在深夜为她煮的一碗粥,是她生病时他彻夜不眠的守候,是他在所有人面前维护她的骄傲。
她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却发现记忆反而像陈年的酒,越久越烈。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悲戚中时,酒吧的门再次被推开。寒风卷入,顾延之并没有走远。他站在门口,浑身带着雨水的气息,目光穿过人群,再次落在她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伪装冷漠。
他一步步走回来,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而坚定。他在她身边停下,脱下自己的风衣,披在她颤抖的肩膀上。带着体温的风衣上,依旧残留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香。
“顾延之,你……”林浅惊讶地看着他,声音颤抖。
“我说过,我不喜欢别人窥探我的私事。”顾延之的声音低沉而认真,他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眼中,此刻翻涌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同样,我也不喜欢别人窥探你的痛苦。林浅,你没有不寻欢,因为你心里装的全是我,装不下任何人。”
林浅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顾延之站起身,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着她。
“回家吧。”他说,“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还有……我错了。”
雨还在下,但酒吧里的音乐似乎变得温柔起来。林浅看着那只熟悉的手,犹豫了片刻,最终将手放了上去。
温暖,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原来,所谓的“无你不寻欢”,并非一句气话,而是他内心深处最绝望的告白。在这个薄情的世界里,他从未真正离开,只是在等她回头。
顾延之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两人并肩走出酒吧,走进漫天风雨中。这一次,没有人再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