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指针刚刚跳过晚上九点。写字楼的中央空调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混合着咖啡渣和复印纸发热的味道。这是他在“宏远咨询”工作的第三个月，也是他第一次参与那个传说中的“五人轮换制”的夜间值班。

所谓的“五人轮换”，是部门经理老张为了节省人力成本搞出的奇葩制度。公司一共五个全职员工，除了他这个刚入职的实习生，剩下四个都是老油条。按照排班表，今晚轮到的是赵姐、孙哥、还有那个总是戴着降噪耳机的李想。至于另外两个人，一个去了客户现场，另一个……林默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工位，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那个位置属于周总，但周总已经三个月没露过面了。

“这破班到底什么时候能完？”赵姐一边揉着酸痛的腰，一边把保温杯重重地顿在桌子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她是组里资历最老的行政，也是唯一还没被裁员的人。她的眼神浑浊，透着一种长期熬夜特有的死气沉沉。

孙哥正缩在转椅里打游戏，屏幕的光映在他油腻的脸上，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急什么，反正明天也不用交报告。周总不在，这里就是法外之地。”他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像是在发泄某种积压已久的愤怒。

李想没说话，只是把降噪耳机的音量又调大了一格。他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背对着大家，键盘声极轻，轻得像是在试探什么。

林默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打开那份名为“项目最终版_绝对不改_v8”的Excel表格，试图寻找一些逻辑上的漏洞。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无论他怎么刷新，屏幕上的数据都在发生细微的变化。不是错误的跳变，而是有规律的流动。第一列的数字在缓慢减少，第二列的数字在对应增加，就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重新分配资源。

“喂，新人。”赵姐突然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默，“你看到了吗？”

林默心里一紧：“看到什么？”

“那个空缺的位置。”赵姐指了指周总那间独立的玻璃办公室。门是关着的，但从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蓝光。那光芒不像是LED灯，更像是某种老旧CRT显示器发出的幽光。

“周总去客户那里了，我记得排班表上这么写的。”林默硬着头皮说道，尽管他的声音在颤抖。

“排班表是死的，人是活的。”孙哥终于放下了游戏手柄，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严肃，“这五个人轮换，轮的不是班，是命。每个人都要替另外四个人扛一部分‘东西’。今晚，该周总扛了。”

林默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他想笑，想指出这四个老员工在故弄玄虚，但当他再次看向屏幕时，发现Excel表格里多出了一行新的数据。那一行的备注栏里，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别紧张。”李想突然摘下了耳机，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只需要记住，今晚不要离开这个区域。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尤其是不要看周总办公室的门。”

“为什么？”林默问。

“因为如果门开了，里面的人就不是周总了。”赵姐冷冷地说道，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这已经是第三次轮换了。前两次，轮到的那个人，第二天就辞职了。说是去外地发展，但我知道，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玻璃窗嗡嗡作响。办公室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但这种稳定并没有持续多久，紧接着，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从周总办公室的方向传来。

“咚、咚、咚。”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礼貌地请求进入。

孙哥的脸色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往椅子深处缩了缩。李想重新戴上了耳机，但这一次，他没有播放任何音乐，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在聆听某种只有他能听到的旋律。

林默的心脏狂跳，他想要站起来逃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看向那扇门，发现门缝下的蓝光变得更加强烈，甚至开始渗出一种粘稠的黑色液体，沿着地板缓缓蔓延。

“它在找替身。”李想低声说道，声音透过耳机传出来，带着一种绝望的冷静，“周总已经在那里面待了太久，他的灵魂被这些表格、数据、报表吞噬殆尽。现在，它需要一个新的容器。”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急促，更加用力。

“咚！咚！咚！”

赵姐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孙哥颤抖着手摸向口袋里的烟，却怎么也点不着。林默死死地盯着屏幕，发现Excel表格里的数据已经不再流动，而是凝固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铃响了。

不是周总办公室的门，而是前台的玻璃门。在这寂静的深夜，那清脆的电子提示音显得格外刺耳。

“我去看看。”林默几乎是本能地说道，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如果留在这里，他一定会被拉进去。

他站起身，走向前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当他走到前台时，透过玻璃门，他看到了外面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昏暗，影子被拉得很长。

然而，在前台的接待桌上，放着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新的排班表，日期是明天。而明天的值班人，赫然写着五个名字。

其中最后一个名字，是空的。

林默猛地回头，看向办公室内部。赵姐、孙哥、李想都不见了。整个办公区空空荡荡，只有周总办公室的门，缓缓地向内打开。

里面没有电脑，没有桌子，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林默自己，而是五个穿着不同制服的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其中一个人，举起了手，指了指林默。

林默终于明白，“五人轮换”的真正含义。这不是工作制度的轮换，而是牺牲品的轮换。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都注定要成为那面镜子里的一员，直到找到下一个愿意签下名字的人。

他想要尖叫，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指尖正在慢慢变得透明，就像那些在屏幕上流动的数据一样，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而在他的视野尽头，那扇打开的门后，传来了熟悉的键盘敲击声。

哒、哒、哒。

那是下一个轮回开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