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荣枝交代后事了

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污秽都冲刷干净,但显然,它做不到。

看守所的探视室里,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偶尔闪烁一下,像是在嘲笑这狭小空间里即将发生的对话。玻璃墙这一侧,坐着劳荣枝。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剪得很短,显得脸庞更加瘦削,颧骨突出,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而玻璃墙的那一侧,坐着她的辩护律师,以及几位面容严肃的检察官。

“劳女士,最后的陈述机会,你还有。”检察官的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只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

劳荣枝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厚厚的防弹玻璃,落在对面那张冷漠的脸上。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惯用的、带着几分妩媚又带着几分无辜的笑容,但那张脸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鲜活,只剩下一具被岁月和罪孽掏空的躯壳。

“我交代,”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地面,“我交代后事了。”

这四个字一出,连对面的检察官都微微愣了一下。这不是法律术语,也不是求生欲极强的辩解,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仿佛她不是在等待死亡,而是在安排一场久违的旅行。

“你想交代什么?”检察官皱了皱眉,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悬停。

“交代我怎么活成鬼的。”劳荣枝低声说道,眼神飘忽,仿佛看向了遥远的过去,看向了那个充满血腥味和香水味的1996年,“你们总问我为什么狠,为什么冷血。其实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挺美的。法子英是个疯子,但他也是个能给我带来‘安全感’的疯子。我们是一对亡命鸳鸯,我是他的军师,我是他的温柔乡。”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

“在南昌,在合肥,在温州……那些地方,现在可能已经建起了高楼,开起了商场,年轻人穿着时尚的衣服在街头奔跑,根本不知道脚下的泥土里埋着多少冤魂。我记得我在南昌的出租屋里,用法子英抢来的钱买新衣服,照镜子,觉得自己像是个明星。法子英在外面杀人,我在里面等他回来,给他做饭,给他擦鞋。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跟着他,就能活下去,就能过得比那些普通人好。”

检察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请不要回避重点,我们要听的是你对犯罪事实的认知。”

“认知?”劳荣枝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讽刺,“我认知什么?我认知到我是帮凶?我认知到我是从犯?还是认知到我在每个案件里都参与了策划、诱骗、甚至直接的暴力行为?”

她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抓着冰冷的玻璃桌沿,指节泛白。

“我认知到,我逃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啊,我在厦门开了酒吧,我叫劳荣,我以为我换了名字就能换个人生。我以为只要我不回头,那些死去的人就会忘记我。但我错了。恐惧是有记忆的,罪恶是有回声的。法子英死了,他死在枪下,死得干脆。而我,活了下来,却活在比死更痛苦的煎熬里。我每天都在想,他们是不是在看着我?那些孩子,那些无辜的人,他们是不是在梦里问我,为什么要杀他们?”

探视室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沉重,连窗外的雨声都似乎远去了。

“我没有忏悔,至少现在没有。”劳荣枝突然抬起头,直视着检察官的眼睛,那眼神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光芒,“我不后悔杀了人,因为那是为了生存,为了跟着法子英活下去。但我后悔的是,我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才被抓。我后悔的是,我让那么多家庭破碎,却没能早点受到惩罚。我后悔的是,我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检察官沉默了许久,手中的钢笔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你所谓的后事,除了这些情绪化的宣泄,还有什么?”

劳荣枝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逐渐恢复平静,那种平静让人害怕。

“我的后事很简单。骨灰不要撒,不要留。直接撒进海里,或者烧掉。我不希望有人纪念我,也不希望有人恨我。恨太累了,记性太好也是一种折磨。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人性是可以被扭曲的,当善良被欲望吞噬,当恐惧成为驱动力,任何人都可能变成恶魔。法子英是那个挥刀的人,而我,是那个递刀的人,甚至是那个指路的人。我和他一样,手上沾满了血,洗不净,也洗不掉。”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在享受这最后的宁静。

“审判吧。无论判我死刑,还是无期,我都接受。我只希望,当你们宣判的那一刻,能听到那些冤魂的哭声。那不是诅咒,那是因果。我交代完了,后事了了。剩下的,交给法律,交给时间,交给那个我不配拥有的来世。”

雨还在下,敲打着看守所的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探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劳荣枝均匀的呼吸声,和对面检察官沉重的叹息声。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滞。没有正义的欢呼,也没有邪恶的嘲讽,只有两个灵魂在生与死的边缘,进行着最后一次无声的对峙。劳荣枝知道,她再也无法回头,那段长达二十三年的逃亡生涯,终于要画上句号。而这段用鲜血写就的历史,也将随着她的终结,成为警世恒言的一部分,永远警示着后人:罪恶,终将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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