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深夜十一点半。北京西郊,新发地农产品批发市场。
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冰碴子,在新发地宽阔却略显陈旧的柏油马路上横冲直撞。巨大的钢结构大棚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是一头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货车引擎的怠速轰鸣,和风吹过空荡荡摊位时发出的呜咽声。
李建国缩了缩脖子,把那双磨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子竖得更高些。他是这片区域的老商户,干了二十多年蔬菜批发生意,见过的风雪不少,但今晚的气氛有些诡异。没有往年除夕前夜的喧嚣忙碌,也没有商户们互相催账的争吵声,整个市场安静得仿佛被抽干了空气。
他走到自家摊位前,那里堆着还没卖完的白菜、萝卜和冻豆腐。按照惯例,这时候该回家包饺子过年了。但他没有动,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点燃了一支,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冷空气中瞬间凝成白雾。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市场中央那口巨大的、平日里用来给蔬菜保鲜降温的蓄水池旁,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台崭新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电磁灶。
“老李,还没走呢?”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李建国回头,看见隔壁卖冻货的老赵裹着厚厚的棉絮,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老赵的脸色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惨白,眼窝深陷,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走不了。”李建国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干涩,“心里慌。这市场,太静了。”
老赵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蹲在电磁灶旁,打开了饭盒。里面不是饺子,而是一块冻得硬邦邦的五花肉,几根大葱,和一袋还没拆封的饺子皮。
“你看那水。”老赵指了指蓄水池。
李建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蓄水池里的水不知何时已经换满了,清澈见底。而在池子边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个巨大的不锈钢盆。每个盆里,都塞满了肉馅和菜馅混合的饺子。
那肉馅的色泽红得有些发紫,菜馅则是翠得发黑,在夜色中透着一种不自然的诡异光泽。
“十吨。”老赵的声音低得像是在梦呓,“刚才有个穿黑衣服的人,开着那种没牌照的黑车,连夜卸下来的。说是……给‘上面’准备的除夕年夜饭。但你看那饺子,哪是给人吃的?”
李建国心头一跳,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想起这两天市场里流传的谣言,说是有大人物要在新发地搞什么“团圆宴”,还要求必须用本地最“地道”的食材。当时大家都当是闲话,谁也没往心里去。
“我刚才去厨房看了一眼,”老赵颤抖着说,“那煮饺子的水,不是自来水。是从地下三尺渗出来的黑水,带着一股……烂树叶和铁锈混合的腥味。而且,那电磁灶烧的不是电,是……是火。蓝色的火,火苗子窜得老高,连铁皮都烧红了。”
李建国猛地掐灭烟头,指甲掐进肉里。他盯着那十个巨大的不锈钢盆,突然觉得那些饺子皮下的肉馅仿佛在蠕动,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开煮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李建国和老赵同时转过头,看向蓄水池。
只见那巨大的电磁灶上,已经架起了一个直径超过两米的铁锅。锅中,黑红色的汤汁正在翻滚,气泡破裂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是无数张嘴巴在同时咀嚼。那股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冬夜的寒冷和尘土味。
十个盆里的饺子,像是听到了命令,一个个顺着池壁滑入锅中。没有声音,没有碰撞,它们落入沸汤的瞬间,竟然没有激起一丝涟漪,而是像石头沉入深渊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紧接着,锅中升起了白色的蒸汽。但这蒸汽不是向上飘,而是向四周扩散,迅速笼罩了整个新发地市场。
李建国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看见周围的摊位开始扭曲,那些堆积如山的白菜、萝卜、苹果,都在蒸汽中融化、变形,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他听见耳边响起了嘈杂的声音,有孩子的哭声,有老人的咳嗽声,有讨价还价的叫卖声,还有……咀嚼声。
“开饭了。”
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电磁灶旁。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脸上戴着半透明的口罩,看不清表情。他手里拿着一双长达两米的竹筷,轻轻搅动着锅中的汤汁。
“今年的饺子,馅儿很足。”黑衣服人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回响,“十吨饺子,够吃一宿。毕竟,除夕夜,总得有人团圆,总得有人……买单。”
李建国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生了根,牢牢地钉在原地。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黑衣服人从锅中捞起一个巨大的饺子,那饺子足有脸盆大小,皮薄如纸,隐约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肉馅在跳动。
黑衣服人将饺子递到老赵面前。
“吃吧。”
老赵呆滞地看着那个饺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颤抖着手接过来,张大了嘴。
李建国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老赵咬下了第一口。
那一瞬间,新发地的夜空被一道血红色的光芒照亮。那不是烟花,而是从老赵口中喷出的血雾。
紧接着,周围所有的摊位,所有的货物,所有的阴影里,都伸出了无数只苍白的手。它们伸向那口沸腾的大锅,伸向那些尚未煮熟的饺子,伸向每一个还醒着的人。
李建国终于明白了那份“年夜饭”的含义。
在这座巨大的、冰冷的市场里,没有人是食客,所有人,都只是饺子皮里的一小块肉馅。
除夕钟声并未敲响,但咀嚼声已经响彻云霄。李建国闭上了眼睛,在无尽的黑暗中,他仿佛闻到了自家厨房里,母亲包的那盘饺子的香味。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吃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