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京,空气里总带着一股子干燥而凛冽的尘土味,混合着槐花谢尽后残留的淡淡苦涩。林远拖着那只磨损严重的银色行李箱,站在“北京资源学院”那扇斑驳的铁艺大门前,抬头望着门楣上几个烫金大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这所学院并不在传统的大学城,而是隐匿在二环内一处看似普通的老旧小区深处。周围是高耸的写字楼和川流不息的车流,唯独这里,像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孤岛。没有红砖绿瓦的欧式建筑,也没有宏大的图书馆,只有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教学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块,仿佛随时会坍塌,却又诡异地屹立了数十年。
“新生?”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房传出来。
林远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褪色保安制服的老头,正眯着眼打量他。老头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是的,我是资源管理系的新生,林远。”林远礼貌地递上录取通知书。
老头没接,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纸面,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资源管理系?呵,现在还有这种专业?现在的孩子,真是越来越会想名字了。”他慢吞吞地走过来,接过通知书,在上面盖了一个鲜红的印章,那印章的颜色红得有些发黑,透着一股陈旧的血腥气,“进去吧,别迷路。这地方,路都是活的。”
林远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老头已经挥挥手,示意他通过。铁门缓缓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走进校园,林远才发现所谓的“资源”,并非他想象中那般光鲜亮丽。校园中央没有喷泉雕塑,而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洞,周围围着生锈的铁栏杆。黑洞周围长满了杂草,那些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叶片上布满了类似血管的纹路。偶尔有几只黑色的甲虫从草丛中爬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那是‘本源井’,”旁边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吓得林远差点跳起来。男生看起来很年轻,但眼神里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沧桑,“别盯着看太久,容易掉进去。或者说,被它‘看’上。”
“掉进去?”林远惊魂未定地问,“这里是资源学院,不是探险队?”
男生笑了笑,露出一口白得有些晃眼的牙齿。“在这里,资源就是命,命就是资源。我叫赵默,和你一个系。走吧,别站在风口,风里有东西。”
林远跟着赵默穿过迷宫般的小径。这些小径似乎没有尽头,每转一个弯,周围的景物都会发生细微的变化。有时是堆满废弃机械零件的庭院,有时是挂满各种合同与地契的长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臭氧味,让人闻了头晕目眩。
“这所学校,到底教什么?”林远忍不住问。
“教怎么从虚无中抓取现实,”赵默头也不回地说,“传统意义上的资源,矿产、能源、土地,那只是皮毛。真正的资源,是信息、是因果、是人心。这所学院,专门研究如何将这些无形的东西具象化,然后变现。当然,代价也很昂贵。”
他们来到一栋教学楼前,门牌上写着“第三资源处理中心”。推开门,里面宽敞得有些过分,天花板上垂下来无数根透明的管道,管道里流动着各种颜色的液体,有的清澈如水,有的浓稠如墨,有的则闪烁着霓虹般的光芒。
讲台上站着一位中年女人,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她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林远身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眼让林远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剥离了出来,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我是苏教授,你们的班主任。”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在你们入学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认为,什么是资源?”
教室里鸦雀无声。
苏教授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两个字:代价。
“在这所学校,没有免费的午餐。每一个资源的获取,都需要支付相应的代价。可能是金钱,可能是时间,可能是健康,也可能是你记忆中某一段珍贵的时光。”她转过身,盯着林远,“林远同学,你为了来这里,放弃了什么?”
林远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他想起了离家时父母沉默的背影,想起了自己放弃的那份高薪offer,想起了内心深处那股对未知的渴望与恐惧。
“我放弃了……安稳。”他低声说道。
苏教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很好。记住,在这里,安稳是最昂贵的奢侈品,也是最快的毒药。现在,拿出你们的‘媒介’,开始第一堂课。”
林远摸了摸口袋,那里放着一枚从老家带来的、刻着奇怪纹路的铜钱。这是祖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当他将铜钱放在课桌上时,铜钱竟然微微发热,表面的纹路开始流动,仿佛有了生命。
赵默在旁边吹了一声口哨,眼中闪过一丝羡慕。“看来,你的‘媒介’很古老,也很强大。小心点,别被它吞噬了。”
林远深吸一口气,看着那枚逐渐发光的铜钱,心中那股荒谬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兴奋与战栗。他知道,从踏入这扇铁门的那一刻起,他平凡的人生已经彻底结束。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哐哐作响。黑洞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仿佛某种巨兽的呼吸。林远握紧了手中的铜钱,感受着那股来自未知力量的涌动。
北京资源学院,正式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