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湿气,顺着北戴河老旧的窗棂缝隙往里钻,发出呜呜的咽鸣,像极了某种被囚禁已久的怨灵在低语。这里是北戴河,一个在盛夏时节人声鼎沸、在寒冬腊月便死寂如坟的地方。而“老七宾馆”,就蜷缩在老虎石公园背后那条几乎被遗忘的背街小巷里,像一颗坏掉的牙齿,突兀地嵌在这座海滨城市的旧梦里。
林默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时,门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呻吟,仿佛是在警告来者不要惊扰了这里的安宁。大堂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劣质香烟和潮湿地毯发酵后的酸气。前台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的老头,正低头摆弄着一台屏幕碎裂的老式收音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住店?”老头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嗯,单间,最便宜的那种。”林默将身份证放在布满灰尘的玻璃柜台上,目光扫过四周。墙壁上的壁纸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墙面,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北戴河老照片,照片里的游客笑容僵硬,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在透过镜头看着此刻站在店里的林默。
老头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林默脸上停留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三楼,最里面那间。别半夜出来溜达,也别往顶楼看。”
林默皱了皱眉,刚想问为什么,老头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个破收音机,仿佛已经把他当作了空气。林默叹了口气,拎着简单的行李,沿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向上走去。楼梯板发出痛苦的断裂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神经上。
三楼只有两间房,尽头那间房门紧闭,门牌上的数字“307”已经斑驳不清,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色印记。林默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传来一阵干涩的阻力。门开了,一股比楼下更浓郁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很小,陈设简陋得令人发指:一张掉漆的木床,一个摇摇晃晃的衣柜,还有一扇对着墙的小窗户。窗外不是风景,而是另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墙壁,灰扑扑的,像是一块巨大的墓碑。
林默把行李扔在床上,疲惫地坐了下去。床板发出一声哀鸣,似乎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重量。他打开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是浑浊的黄色,带着铁锈味。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决定先去洗个澡。浴室狭小且潮湿,瓷砖缝隙里长满了黑色的霉菌,淋浴头喷出的热水忽冷忽热,像是在捉弄他。
洗完澡出来,林默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一些,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愈发强烈。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户,心里一阵烦躁。他拿起手机,试图发微信给朋友,却发现这里信号极差,屏幕上始终显示着“无服务”。
夜深了,海风似乎更加猛烈,拍打着窗户玻璃,发出噼啪的声响。林默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巨大的水渍,怎么也睡不着。那水渍的形状很奇怪,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嘴角上扬,露出诡异的微笑。
“叮铃铃——”
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突然划破了夜的寂静。林默猛地坐起身,心脏剧烈跳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电话机就放在床头柜上,黑色的机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颤抖着手拿起听筒,放在耳边。那边没有声音,只有持续的忙音。
“谁?”林默沉声问道,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还是没有回答,但忙音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正是白天那个前台老头:“别往顶楼看。”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想要挂断电话,但那只手却像被冻住了一样,紧紧握着听筒。
“你是谁?这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是一串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空旷的走廊里奔跑。然后,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因为你已经看到了。”
“看到什么?”
“老七宾馆的秘密。三十年前,那个住在顶楼的女人,她没有死,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电话戛然而止,忙音再次响起。林默猛地挂断电话,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睡衣。他环顾四周,房间里依旧阴暗寂静,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却更加强烈了,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墙壁的缝隙里、从衣柜的阴影里、从天花板的深处盯着他。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扇小窗户,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那块水渍上。此刻,在月光的映衬下,那张扭曲的人脸似乎更加清晰了,而且,那张脸的嘴角,正缓缓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更加诡异的笑容。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老头的话:别往顶楼看。难道,现在看这里,也是一种禁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沉重,缓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房门前。
林默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扇门。门把手开始缓缓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晚,听起来如同丧钟。
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冰冷的风从门外灌进来,吹灭了床头那盏昏黄的台灯。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门外走廊里微弱的光,勾勒出一个人影的轮廓。那影子很高,很瘦,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林默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影子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伸出一只手,那只手苍白如纸,指甲漆黑。它轻轻地在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林默的心脏上。
林默知道,从他踏入老七宾馆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无法离开了。这里不是旅馆,而是一座等待了三十年的坟墓。而今晚,新的祭品,已经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