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都涩谷区,深夜十一点。
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廉价咖啡的香气。北森麻子坐在“深夜食堂”角落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已经燃到滤嘴的万宝路。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就像她此刻摇摇欲坠的生活。
她今年三十四岁,单身,无子女,在一家濒临倒闭的出版社做校对。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里,她像是一粒不起眼的灰尘,被喧嚣的风卷来卷去,却始终找不到落脚点。
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走了进来,收起黑色的长柄伞,动作迟缓而优雅。他穿着一件有些过时的深灰色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麻子并没有抬头,只是习惯性地皱了皱眉。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的,通常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刚结束通宵加班的疲惫社畜,另一种是走投无路的逃犯。
男人走到吧台前,坐下,点了一杯热麦茶。
“这里不打烊吗?”男人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磁性,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面。
老板娘头也没抬:“二十四小时。只要你不闹事。”
男人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落在了麻子身上。那眼神并不轻浮,反而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仿佛在审视一件出土的文物。
麻子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她掐灭烟头,站起身,将空酒杯重重地放在吧台上。“我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抱歉。”男人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只是觉得你很面熟。像……像很多年前见过的人。”
麻子冷笑一声:“人海茫茫,谁还没见过几个影子?请让开,我要走了。”
她抓起包,推门冲进雨幕。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没有丝毫停顿。她必须离开这里,越快越好。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脊椎爬了上来。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一路都在抱怨交通拥堵和油价上涨。麻子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却模糊不清的霓虹灯,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她掏出手机,想给闺蜜打一个电话,却发现信号栏显示着“无服务”。
“真是见鬼。”她低声咒骂了一句。
回到家,是一间狭小的单身公寓。房间整洁得有些过分,白色的墙壁,米色的窗帘,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这是她精心维持的“正常”假象,用来欺骗邻居,也欺骗自己。
她打开灯,脱下湿透的外套,走向浴室。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神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在这寂静的深夜,门铃声显得格外刺耳,如同丧钟。
麻子僵在原地,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这个时间,谁会来找她?快递?不可能。朋友?没人知道她住在这里。
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走廊的灯光昏黄,那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水渍。
“北森小姐,”男人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有东西要给你。”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麻子大声喊道,声音有些颤抖。
“你当然不认识我。但你应该认识这个。”男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门缝。信封是白色的,上面没有邮票,也没有地址,只写着一个名字:北森麻子。
麻子颤抖着手捡起信封。封口是封好的,但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硬物。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久久不敢拆开。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
终于,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她撕开封口,里面掉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七十年代的碎花连衣裙,站在樱花树下,笑容灿烂。那是麻子年轻时的样子。
而在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游戏开始了,北森小姐。别忘了你的过去。”
麻子感到一阵眩晕。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的过去。她在二十五岁时来到东京,切断了一切与过去的联系,换了一个名字,重新开始。没有人知道她曾经的名字,没有人知道她来自哪里,更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逃离。
难道……
她猛地站起身,冲向书架,翻出一本落满灰尘的相册。那是她来到东京后买的第一件物品,里面记录了她在这座城市的生活。她一页页地翻着,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剪报,日期是二十年前。标题赫然写着:《知名画家失踪案,女儿下落不明》。
照片上的女人,正是她。
麻子瘫坐在地上,手中的照片飘落。她终于明白,那个男人是谁,或者至少,他是谁派来的。
这不是偶遇,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狩猎。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雨幕中,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楼下,车灯熄灭,仿佛融入了夜色。
北森麻子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恐惧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既然过去找上门来,那就别想轻易离开。
她站起身,走向厨房,拿起一把水果刀。
游戏开始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