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娘

北境的雪,下得像是要把天地都埋了。

寒风卷着冰碴子,像刀子一样刮过黑风寨的残垣断壁。寨子里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只有几处余火在风雪中苟延残喘,发出噼啪的声响。林九娘坐在一块断裂的石碑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一把短刃。那刀刃极薄,寒光凛冽,映着她那张冷若冰霜却难掩艳色的脸。

她不是这寨子的人,至少现在不是。

半个时辰前,当朝廷的追兵如潮水般涌上山顶时,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或者说,她是故意留到最后的。那些穿着铁甲的官兵以为剿匪是一场大胜,却不知他们踏进的是一个早已设好的局。林九娘看着那些官兵在雪地里踩出一个又一个深坑,听着他们得意的吆喝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匪娘。”

这个称呼在江湖上既是诅咒,也是传说。有人说她是前朝遗孤,有人说她是魔教圣女,但更多人知道,她是这黑风寨里唯一能让这群亡命之徒俯首称臣的女人。三年前,黑风寨被官军围困,粮尽援绝,是林九娘带着三十名死士,在雪夜里杀穿了重围,硬生生从虎口里抢出了剩下的两百多名老弱妇孺。

从那天起,黑风寨就只剩下了规矩,没有首领。而林九娘,就是规矩本身。

此刻,远处的马蹄声近了。

不是官兵。那种整齐划一、沉重压抑的脚步声,是禁军的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声音。林九娘停下手中的动作,将短刃插回靴筒,站起身来。她的动作轻盈得像一只雪狐,即便是在这冰天雪地中,她的红披风依然鲜艳得刺眼,仿佛一朵盛开在尸山血海上的彼岸花。

一个身影从风雪中缓缓走出。来人一身玄色大氅,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林姑娘,别来无恙。”那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九娘眯起眼睛,打量着来人。她认得这身衣服,这是当朝三皇子萧景琰的专属服饰。那个在朝堂上与老权臣斗得不可开交,却偏偏在江湖传闻中被称为“仁王”的男人。

“三殿下大驾光临这匪窝,不怕染了一身的匪气?”林九娘的声音清冷,如同碎冰撞击玉盘。

萧景琰摘下手套,露出一双修长却布满细密伤痕的手。他苦笑一声:“匪气?如今这世道,谁身上没点匪气?只是我的匪气,是为了救人;而姑娘的匪气,是为了活命。”

林九娘心中微微一震。她没想到,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子,竟然看穿了她的伪装。

“你想说什么?”她问。

萧景琰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却没有展开,只是紧紧攥在手里。“老权臣要清剿黑风寨,不仅仅是因为你们劫富济贫,更因为你们手里掌握着一份名单。一份关于当年北境二十万冤魂的名单。”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林九娘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份名单,是她用无数兄弟的血换来的。三年前那一战,她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黑风寨的前寨主,被乱箭射成刺猬,死前只说了一句话:“带着名单,活下去。”

从那以后,她不再是林九娘,她是匪娘,是鬼,是复仇的幽灵。

“所以,殿下是来拿回名单的?”林九娘冷笑,“还是来杀我灭口的?”

“我是来合作的。”萧景琰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林九娘只有三步之遥。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味和冷梅香的气息,那是死亡的味道,也是生命最顽强的味道。“老权臣已经控制了朝廷,陛下危在旦夕。我需要你的名单,需要黑风寨剩下的弟兄们。作为交换,我保你平安,保黑风寨重建,保那些被你救下的孩子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林九娘盯着他,许久,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疯狂,几分决绝,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

“殿下可知,黑风寨的弟兄们,只认死理。”她缓缓拔出靴筒里的短刃,刀尖指向萧景琰的心脏,“你若敢骗我,这北境的风雪,便成了你的坟头草。”

萧景琰没有丝毫退缩,他甚至向前一步,让刀尖抵住了他的胸口。他看着林九娘那双燃烧着怒火与希望的眼睛,坚定地说道:“我以皇族血脉起誓,若负姑娘半分,必遭天谴,死无葬身之地。”

风雪更大了,掩盖了所有的声音。

林九娘收回了刀。她转过身,面向那漫天的风雪,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独来独往的匪娘,她背后站着的,不再是一群亡命之徒,而是一个即将破碎的王朝,和无数双等待光明的眼睛。

“跟上。”她淡淡地说道,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雪。

萧景琰嘴角微扬,迈步跟了上去。两人的身影在风雪中逐渐远去,仿佛两道交织的光与影,即将撕裂这漫长的黑夜。

而在他们身后,黑风寨的余火终于熄灭,只留下一片苍茫的白色世界,等待着新的故事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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