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断龙崖边的枯草染得一片暗红。风很大,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粝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林远坐在悬崖边的一块青石上,手里拎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浊酒。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却别着一把连鞘都没有、仅用布条缠绕的剑柄。若是让京城那些世家公子看见,大概会嗤之以鼻,骂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
“匹夫?”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轻蔑。
林远没有回头,只是仰头将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让他原本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缓缓放下空碗,手指轻轻抚过剑柄上粗糙的布条,声音沙哑却平静:“匹夫怎么了?匹夫也能杀人,也能护人,也能在这乱世里,讨一口饭吃。”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人,腰间玉佩温润,脚踏云头靴,与这荒凉凄冷的断龙崖格格不入。他是赵王府的三公子,赵无咎。此刻,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远,眼神像是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你叫林远?”赵无咎漫不经心地问道,目光扫过林远身上那件寒酸的衣服,“听说你为了救一个卖花女,杀了赵王府的护院。那护院好歹也是练过武的,在你手里撑不过三招。你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市井匹夫,哪来的自信敢动王府的人?”
林远终于转过头来。他的面容并不英俊,甚至有些消瘦,颧骨微高,眼神却深邃如潭,看不出丝毫波澜。他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然。
“自信?”林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公子说错了。我不是自信,我只是不想死。那护院要抢花,花要死,我要护花,所以我得杀他。这就是匹夫的活法,简单,直接,不讲道理。”
赵无咎眉头微皱,显然对这种回答很不满意。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十几名黑衣侍卫立刻拔刀而出,刀刃在夕阳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将林远围在中间。
“道理?在这京城,赵府就是道理。”赵无咎冷笑一声,“既然你不懂规矩,那就由我来教你。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杀你这不知死活的匹夫。”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已至。
快。非常快。
那是经过系统训练的杀手才会有的速度。然而,林远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就在刀锋距离他喉咙不到一寸的瞬间,他的右手动了。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蓄力的前摇。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抬,一握,一拉。
布条缠绕的剑柄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一道无形的剑气瞬间爆发。
“噗。”
一声轻响,那领头的侍卫手中的长刀竟然从中断裂,切口平滑如镜。与此同时,侍卫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几丈外的岩壁上,昏死过去。
全场死寂。
赵无咎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疑不定。他死死盯着林远腰间那把简陋的长剑,声音有些颤抖:“你……你用了什么妖法?那侍卫练的是赵家拳法,根基深厚,怎么可能……”
“这不是妖法。”林远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语气依旧平淡,“这是剑意。匹夫之剑,不求华丽,只求致命。你们练武,是为了强身健体,为了炫耀,为了权势。而我练剑,是为了活下去。当一个人把生死看得比什么都重时,他的剑,自然比谁都快。”
他一步步走向赵无咎。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仿佛就凝重一分。那些黑衣侍卫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你……你想干什么?”赵无咎后退了一步,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青年,比想象中危险得多。
“我不想干什么。”林远停下脚步,距离赵无咎还有三步之遥,“我只是想告诉你,匹夫之怒,血溅五步。今日我留你一条狗命,不是因为我怕你,而是因为杀你,脏了我的剑。”
赵无咎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狠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他看着林远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那不是对强者的敬畏,而是对某种纯粹而原始的生命力的恐惧。
“滚。”林远吐出一个字。
赵无咎咬了咬牙,深深看了林远一眼,转身带着人狼狈离去。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林远才重新坐回青石上,拿起那个缺口的瓷碗。
碗底还残留着一滴酒渍。他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放入口中舔舐。
“匹夫好看吗?”他对着空旷的山崖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在这个权贵横行、礼崩乐坏的时代,匹夫确实不好看。他们肮脏、卑微、毫无价值。但唯有这些看似不堪的匹夫,才有着最坚韧的生命力。他们像野草,像磐石,像那在黑暗中默默燃烧的星火,看似微弱,却足以燎原。
远处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亮了林远那张平凡却坚毅的脸。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名字或许会成为江湖中一个传说,或许会成为赵府通缉令上的一个代号。
但那又如何?
他握紧剑柄,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粗糙触感,心中一片澄明。
匹夫不好看,但匹夫活得真实。在这虚伪的人世间,真实,或许才是最高级的漂亮。
林远闭上眼,任由月光洒满全身。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公侯将相,没有尊卑贵贱,只有手中的剑,心中的道,以及那永不屈服的灵魂。
夜,深了。断龙崖上,只剩下一人一剑,与天地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