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落了下来。
北境的雪总是这般不讲道理,不分昼夜,铺天盖地地将天地间最后一丝生机掩埋。顾清舟站在城楼之上,寒风卷起他墨色的大氅,猎猎作响。他眯起眼,望向远方那片被暮色与风雪交织笼罩的苍茫大地。那里是千山暮雪,也是他这一世困守的牢笼。
三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背叛与救赎,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的梦魂。慕初雪离去的那一夜,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也烧毁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对世俗的眷恋。世人皆道他冷血无情,手段狠辣,为了权位不惜牺牲挚爱。唯有他自己知道,每当深夜梦回,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冷的玉佩时,心脏便会传来撕心裂肺的绞痛。
“王爷,北境战事已平,敌国退兵三十里。”身后的侍卫低声禀报,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破碎。
顾清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被岁月和风雪打磨得失去了棱角:“传令下去,休整三日,随后全线推进。我要在初雪彻底封山之前,拿下这座关隘。”
“是!”
侍卫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城楼上渐行渐远。顾清舟缓缓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他掌心瞬间融化,化作一滴冰凉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如同他此刻无法言说的心绪。
其实,他从未真正放下过慕初雪。
那场大火之后,他派人寻遍了整个江湖,却只找到了一枚染血的发簪。发簪上刻着两个小字:相思。那是她亲手所制,是她留给这个世界,也是留给他最后的念想。他以为她死了,于是他将所有的温柔与软弱都埋葬在了那场大火中,只剩下一个冰冷无情的摄政王。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在最绝望的时候,开一个残酷的玩笑。
就在昨日,一封无署名的信笺送到了他的案头。信上只有一首诗,一首只有他们二人知晓含义的诗:“千山暮雪千里同,暮色苍茫不见君。”
那字迹娟秀,虽有些许颤抖,却分明是慕初雪的笔迹。
顾清舟当时握着信笺的手指微微颤抖,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离。三年来,他无数次幻想过与她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她没死?她还活着?她在哪里?
“王爷,夜深了,该回营歇息了。”副将小心翼翼地走近,看着自家王爷那近乎凝固的身影,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酸楚。他们都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王爷,心里始终住着一个人,一个让他甘愿背负千古骂名也要守护的人。
顾清舟回过神来,将信笺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贴紧胸口。那里,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
“走吧。”他转过身,大步走下城楼。
回营的路上,风雪愈发大了。顾清舟坐在马车中,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慕初雪的模样。她爱穿一身素衣,喜欢在梅花树下煮茶,笑起来眉眼弯弯,如同春日里最温暖的阳光。他曾许诺,待天下太平,便带她去看尽世间繁华,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北看长河落日。
可惜,诺言未践,人已两隔。
如今,她竟出现在这北境的风雪中。顾清舟知道,这是一局棋,也是一场赌局。他赌的是她的心,她赌的是他的情。无论结局如何,他都已无路可退。
马车停在军营门口,顾清舟掀开帘子,走进中军大帐。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标记。他走到沙盘前,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行军路线上,而是落在了沙盘角落处,那个被特意标记为“禁地”的小山丘上。
那里,是慕初雪曾经对他说过,最想一起看日落的地方。
“查清楚了吗?”顾清舟问。
“回王爷,那封信是从敌国境内送出的,但途中经过了好几个中转站,追踪困难。不过,属下查到,最近敌国有一位神秘的女子频繁出入将军府,容貌与慕小姐有七分相似。”
顾清舟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七分相似?若她是装的,我要她死。若她真的在敌国,我要她活着回来。”
“是!”
顾清舟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信笺,借着烛光细细端详。墨迹已经有些晕染,但那份熟悉的感觉却愈发清晰。他仿佛能听到她在耳边轻唤他的名字,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初雪……”他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深情与痛苦,“你究竟在何处?是在等我,还是在恨我?”
窗外,风雪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顾清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柔情与脆弱强行压下。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身后、任人摆布的少年将军。他是北境的王,是敌人的梦魇,更是慕初雪唯一的依靠。
即便千山暮雪,即便万劫不复,他也要找到她。
“传令三军,明日卯时出发。”顾清舟睁开眼,眸中寒芒乍现,宛如利剑出鞘,“我要让这北境的风雪,见证我的决心。”
夜色深沉,风雪未歇。顾清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那团火,名为希望,名为重逢。
千山暮雪,终会融化。
而他与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