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冬，来得总是比往年更凛冽些。
当第一片雪花落在苍山之巅时，整个大雍王朝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风卷着冰碴，在枯枝间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是某种古老而悲伤的歌谣。陆离站在听雪楼的檐下，手里握着一只冻得发硬的酒壶，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飞雪，望向远处那若隐若现的宫墙。他的眼神空洞而深邃，仿佛那里藏着这世间所有的遗憾与无奈。
三年前，他还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寒江钓叟”，剑出无回，冷若冰霜。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宫廷变故，让他从一个逍遥剑客变成了朝廷钦犯的孤魂野鬼。更让他心如死灰的，是苏婉儿死在他怀里的那个黄昏。那时也是这样的雪天，她穿着那件素白的狐裘，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却再也无法睁开眼看着他。她说，陆离，你看这千山暮雪，多美啊，可惜我们要分开了。
如今，她真的不在了，而这千山暮雪，却年年如约而至，像是在嘲笑他的痴愚。
“公子，夜深了，该回屋歇息了。”老仆陈伯撑着伞走来，轻声提醒道。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离微微一怔，转过头，看着陈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陈伯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当年苏婉儿临终前托付给他的人。他接过伞，却没接酒壶，而是将酒壶随手扔进了旁边的雪堆里。
“陈伯，你说，人死了，真的会像雪一样，化了就没了么？”陆离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陈伯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他深知自家公子心中的痛，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默默地将伞往陆离那边倾斜了一些，自己半边身子暴露在风雪中，却浑然不觉。
陆离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他转身走进屋内，屋内的炭火烧得很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一股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原本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在这深夜，在这大雪纷飞的时刻，谁会来拜访听雪楼？陆离心中疑窦丛生，但他还是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下楼。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站在门口，浑身是雪，几乎看不清面容。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头戴兜帽，看不清长相，只露出一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眸。
“陆公子，别来无恙。”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离瞳孔猛地一缩，手中的剑鞘“咔哒”一声落在地上。他死死地盯着那人，仿佛要将对方看穿。
“婉儿？”他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的激动与恐惧。
那人缓缓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却熟悉的脸庞。正是苏婉儿。
陆离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他踉跄着上前，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停住了。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再睁开时，面前空无一人。只有漫天风雪，依旧无情地肆虐着。
“公子？”陈伯从厨房走出来，看到陆离对着空气发呆，关切地问道。
陆离僵在原地，许久，才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原来，又是幻觉。自从婉儿死后，他便时常出现这种幻觉，有时是她在厨房做饭的背影，有时是她坐在窗前抚琴的模样，而今天，竟然是她站在门口呼唤他的名字。
他苦笑一声，捡起地上的剑鞘，重新握在手中。
“陈伯，没事。只是雪大了，有些迷了眼。”
他转身回到屋内，重新坐回窗前。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整个天地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陆离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苏婉儿最后的笑容。
“千山暮雪，万里平生。”他喃喃自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瞬间凝结成冰。
他终于明白，苏婉儿所说的“分开”，并不是生离死别，而是灵魂的永隔。她留在了那个美好的黄昏，而他，只能在这漫长的余生中，独自面对这无尽的千山暮雪。
然而，就在他绝望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琴声。那琴声清越动人，穿透了风雪，直抵人心。陆离猛地睁开眼，循声望去，只见对面的屋顶上，坐着一个黑衣少年，正专注地弹奏着一把古琴。少年的手指修长灵活，琴声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未完的故事。
陆离心中一动，那琴声竟与苏婉儿生前最爱弹奏的《暮雪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向窗边。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那一瞬间，陆离仿佛看到了苏婉儿的身影，但转瞬即逝。
“你是谁？”陆离大声问道，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弹奏着琴曲。随着琴声的起伏，陆离心中的悲痛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感动与释然。
他忽然意识到，也许苏婉儿从未真正离开。她化作了这千山暮雪，化作了这漫天风雪中的每一片雪花，陪伴在他身边。只要他还记得她，只要他还在这世间行走，她就从未离去。
陆离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向那漫天的飞雪。风雪依旧凛冽，但他的心中，却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温暖。
千山暮雪，或许并不是终结，而是一种永恒的守望。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对着天空敬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沉溺于过去的陆离，而是一个带着苏婉儿记忆，继续前行的人。
风雪依旧，但前路漫漫，终会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