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老街尽头，有一家连招牌都快要掉漆的小铺子，门脸窄得只容得下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铺子名叫“半仙算命”，听着唬人，其实里面坐着的不过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唐装、头发乱如蓬草的中年男人。他叫陈半仙，人如其名，算命算得半对半错，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从不把话说绝，留一半余地给自己，留一半悬念给客人。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斑驳的梧桐叶洒在青石板路上，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卷和淡淡檀香混合的味道。陈半仙正眯着眼打盹，手里那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突然，门口的光线暗了下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来者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装，脸上妆容精致，却难掩眼底的青黑和慌乱。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女人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来。

“算命吗？”陈半仙没睁眼，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算，当然算。”女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快步走到桌前坐下，将牛皮纸袋重重地拍在桌上，“大师，我最近……很不对劲。家里接连出事，生意一落千丈，连我丈夫都得了怪病，医生查不出病因。我听说您神机妙算，求您救救我，或者告诉我，我到底犯了什么煞。”

陈半仙终于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穿皮囊下的骨血。他没去碰那个纸袋，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抿了一口。“姑娘，算命先看命，看命先看相。你印堂发黑，嘴角有血气，这不是犯煞，这是‘业障缠身’。”

女人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你胡说什么！我是做生意的，行得正坐得端，怎么会……”

“行得正坐得端？”陈半仙冷笑一声，打断了她，“那你告诉我，三年前城西的那笔拆迁款，你是怎么拿的？还有，五年前你那个失踪的合伙人，又是怎么‘意外’身亡的？”

女人浑身一僵，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去，眼中的愤怒变成了惊恐和难以置信：“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从未公开过！你是警察派来的？还是……”

“我不是警察，也不是神仙，我只是个看破不说破的半仙。”陈半仙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黄纸和一支毛笔，“你身上背着两条人命债，怨气冲天，自然会招致灾祸。你丈夫的病，不过是反噬的开始。若不及时化解，不出百日，你自身难保。”

女人瘫坐在椅子上，泪水夺眶而出。她颤抖着从包里掏出一叠钞票，推给陈半仙：“大师，求您救我！多少钱我都给！只要能让我摆脱这一切！”

陈半仙看了一眼那叠钞票，摇了摇头，没收。“钱买不断因果，只能消灾。你要解这个局，得去城西旧宅，把那具尸骨迁走，重新安葬，并每日诵经忏悔。还有，你要把你当年侵吞的赃款，一分不少地捐给慈善机构，以此赎罪。”

女人愣住了，这远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和艰难，但此刻的她已无路可退，只能点头如捣蒜：“好，我都听您的，我都听您的！”

陈半仙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女人千恩万谢地离开，脚步虽轻，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陈半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女人未必能真正做到忏悔，人性之贪婪，往往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但他给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因果得以平衡的机会。

门帘晃动，阳光重新洒进屋内。陈半仙重新拿起蒲扇，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陈师傅，久仰。”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陈半仙眼皮都没抬，淡淡道：“进来吧。”

进来的是一个身穿中山装的老者，面容威严，目光如炬。他在桌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轻轻放在桌上。“我找您，不是为了解灾，而是为了问一条命。”

陈半仙睁开眼，瞥了一眼那块玉佩，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块玉，是前朝贡品，佩戴者非富即贵，却也非生即死。老人家，你想问谁的命？”

老者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想问，我儿子的命。他今年二十五，天赋异禀，却莫名暴毙。警方说是意外，但我总觉得……有人动了手脚。我想请您，算算他的死因，以及……幕后之人是谁。”

陈半仙看着老者眼中的悲痛与愤怒，沉默了片刻。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连灰尘都停止了飞舞。良久，陈半仙叹了口气，拿起毛笔，在黄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命由天定，运由己生。但有时候，天命难违，人心难测。”他抬起头，看着老者，“老人家，你确定要听真话吗？有些真相，比谎言更残忍。”

老者紧握双拳，指甲嵌入掌心：“只要我能找到真相，纵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闯。请大师明示。”

陈半仙笔锋一顿，墨汁在纸上晕染开来，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预示着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他轻轻吹干墨迹，将黄纸推到老者面前，声音低沉而悠远：“卦象已现，但路在你脚下。去吧，记住，半仙只算命，不杀人。”

老者拿起黄纸，看了一眼，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踉跄着退出门外。风卷起门帘，发出哗哗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世间无尽的恩怨情仇。陈半仙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轻轻摇了摇头。这红尘滚滚，谁又能真正跳出这半仙的算盘之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