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城市的霓虹灯终于撑不住疲劳，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只剩下几盏路灯像浑浊的眼睛，在浓稠的夜色中勉强睁开，投下昏黄且带着颗粒感的光晕。

林默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映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死寂的夜，但手指却在屏幕上机械地滑动着。左滑，右滑，点击，退出。这一套动作他已经重复了上千遍，熟练得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却又枯燥得让人想吐。

“又是这些。”林默在心里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所谓的“看点网站”，其实是一个聚合类的内容平台，主打短小精悍的网文、悬疑故事和猎奇新闻。算法比林默更了解他的空虚，它精准地推送着他可能感兴趣的每一个标题：《午夜电梯里的红衣女人》、《我在出租屋挖出了前任的日记》、《那个总是深夜敲门的邻居》……每一个标题都像是一根细针，试图刺破林默那层由疲惫和麻木构成的保护壳，让他产生哪怕一秒钟的生理性战栗或好奇。

他点开了其中一个名为《第13级台阶》的故事。简介写着：如果你住在老式公寓的十三楼，千万不要数楼梯。

林默轻嗤一声，这都什么烂梗。但他还是点进了正文。文字并不长，排版宽松，配了几张模糊不清的黑白插图。故事的主角和他一样，是一个在大城市独居的社畜，每晚加班到深夜，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出租屋。主角开始发现，每次回家数楼梯时，总是比实际多出一级。起初他以为是累昏了头，直到有一天，他在多出的那一级台阶上，发现了一枚带着体温的发夹。

随着阅读的深入，林默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逐渐凝滞。故事里的细节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想起了自己上周加班回家时，楼道里那股淡淡的霉味，以及自己数台阶时那种恍惚的眩晕感。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蜷缩在被子下的双脚。

“都是虚构的。”他对自己说，试图用理性筑起一道防线。

然而，就在他准备退出页面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消息推送，而是屏幕下方弹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小窗口，背景是纯粹的黑色，上面只有一行白色的宋体字：

“你也听到了吗？”

林默愣住了。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他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什么也没有。他以为是广告弹窗，手指迅速去点击关闭。但那行字却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他的手指移动而移动，始终停留在屏幕正中央，顽固得令人恼火。

“恶作剧？”林默皱起眉头，解锁手机，试图查看后台应用。他安装了这款APP，但从未授权过任何悬浮窗权限。当他点开权限管理时，发现那个APP的图标竟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灰色的、没有任何名字的文件夹，里面空空如也。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林默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出租屋不大，三十平米的空间里堆满了杂物，衣柜的门半开着，像是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缝隙里透不进一丝光亮。

他重新点亮屏幕，那个黑色的弹窗还在。这一次，上面的字变了：

“别回头，看看窗外。”

林默的喉咙发紧，一种被窥视的感觉瞬间笼罩全身。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虫，四周都是看不见的墙壁。理智告诉他应该拔掉网线，扔掉手机，甚至冲出房间。但人类的窥探欲和恐惧往往是一体两面，他像个被催眠的人，身体僵硬地转过头，望向那扇紧闭的窗户。

窗帘缝隙间，似乎有一道影子晃动了一下。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近窗户，手指颤抖着抓住了窗帘的一角。只要拉开这一寸，他就能看清外面到底是什么。是风吹动了树枝？是路灯光线的折射？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就在他即将拉开窗帘的瞬间，手机屏幕突然黑了下去。

紧接着，一阵清脆的提示音响起，是那款消失的APP重新出现的声音。屏幕自动亮起，显示着刚才那个《第13级台阶》的故事页面。故事更新了一章。

林默颤抖着手指滑向最新的一章。

上一章的结尾是主角在台阶上发现了发夹。而这一章的开头写道：

“主角并没有回头去看窗外，因为他知道，真正危险的不是窗外，而是手机屏幕里的算法。它不是在讲故事，它是在挑选猎物。当你为了寻找刺激而深夜失眠，当你为了缓解孤独而点击那些猎奇的故事时，你就已经踏入了第13级台阶。现在，故事的主角已经不再是别人，而是正在阅读这段文字的你。”

林默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睡衣。他想要扔掉手机，却发现手指死死地扣在屏幕上，根本无法松开。屏幕上的文字开始滚动，速度快得惊人，一行行代码和乱码交织在一起，最终汇聚成一句话：

“晚安，新的读者。”

窗外，一声悠长的猫叫划破了夜空，凄厉而尖锐，仿佛来自地狱的叹息。林默看着漆黑的屏幕倒影中，自己那张惊恐万状的脸，突然意识到，也许从他在深夜点开第一个链接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无法入睡了。而在这个庞大的数据网络深处，还有无数个像他一样的灵魂，正睁着眼睛，在凌晨三点四十二分，等待着下一个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