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初雪总是下得毫无预兆,前一盏茶的功夫还见着檐角挂着残阳,转眼便是一场漫天飞雪,将整座侯府裹进了一片肃杀的白茫之中。
华家大宅的深处,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红烛高烧,喜字贴得满窗都是,刺眼的红在雪夜里显得格外狰狞。然而,在这看似喜庆的洞房花烛夜,房间里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华清辞坐在床沿,一身繁复华丽的新郎官吉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那张在京城纨绔子弟中赫赫有名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入洞房的喜悦,反而是一片死寂的冷漠。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眼神透过窗棂,望向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逃婚”这两个字,对于华清辞来说,并非一时冲动,而是蓄谋已久的决绝。
三个月前,当圣旨带着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降落在华府门口时,华清辞就知道,他的人生彻底完了。那位来自边陲的小郡主,据说性情乖张,手段狠辣,且对华家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皇帝赐婚,名为结亲,实为试探,更是将华家牢牢绑在了皇权的战车上。若他娶了,便是自断羽翼,任人宰割;若不娶,便是抗旨不遵,满门抄斩。
“少爷,吉时已到,夫人……不,小姐已经等候多时了。”贴身丫鬟小翠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合卺酒,声音颤抖得厉害。她低着头,不敢看自家少爷那清冷孤傲的背影,心中满是替少爷惋惜。谁能想到,那个在街头斗鸡走狗、看似不学无术的华大公子,骨子里竟是一头随时准备撕咬猎物的孤狼。
华清辞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放下吧。”
小翠将酒碗放在桌上,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少爷,您真的要走吗?一旦踏出这扇门,华家上下三百多口人的性命,可就全系在您身上了。”
“若是留下,也是死路一条。”华清辞终于转过身,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闪烁着决绝的光芒,“小翠,你走吧。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华清辞,只有一个浪迹天涯的无名客。”
小翠眼眶一红,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转身哭着离开了房间。
随着房门缓缓关上,华清辞脸上的冷硬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他迅速卸下头上的红缨帽,扯下身上的红绸大氅,换上了一身早已备好的黑色劲装。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完全看不出刚才那个温吞纨绔的影子。
他走到桌前,端起那碗合卺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烧得胸口发烫,却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陛下,臣女华清辞,谢主隆恩。”他在心中默默说道,“但这恩,臣受不起,也不想受。”
窗外,雪越下越大,风声呼啸,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逃亡奏响序曲。华清辞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在庭院的雪地上。他没有走正门,而是选择了后院那堵常年无人看管的矮墙。那里长满了枯黄的藤蔓,在积雪的覆盖下显得格外隐蔽。
就在他即将翻过矮墙的那一刻,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从阴影中传来:“华公子好身手,只是这雪夜逃婚,不觉得冷吗?”
华清辞身形一顿,心中警铃大作。他缓缓转过身,只见一个身着淡青色长裙的女子正站在廊下,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沿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你是谁?”华清辞手按刀柄,警惕地问道。
女子轻笑一声,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几分戏谑的脸庞。正是那本该在闺房中等待花烛夜的,小郡主沈清歌。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华公子以为,你真的能逃得掉吗?”沈清歌一步步走近,高跟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华清辞的心尖上。
华清辞眉头紧锁,心中快速盘算着应对之策。这沈清歌虽被传得神乎其神,但毕竟是女子,身手再强也强不过自己。然而,她此刻出现在这里,必定是有备而来。
“沈郡主深夜至此,不怕被人看见,坏了名声?”华清辞试图拖延时间,目光扫向四周,寻找逃脱的机会。
“名声?”沈清歌嗤笑一声,收起雨伞,任由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华公子以为,我嫁过来,是为了名声?我嫁过来,是为了复仇。而你,华清辞,不过是我手中的一枚棋子。如今,棋子想要逃跑,你觉得可能吗?”
华清辞心中一震。原来如此,所谓的赐婚,不过是沈家与皇室联手设下的局。沈清歌嫁入华家,是为了获取华家的兵权地图;而他,不过是那个用来引开众人视线的幌子。
“既然知道是局,为何还要来?”华清辞冷冷问道。
“因为我想看看,这只自以为聪明的老鼠,究竟能跑到哪里去。”沈清歌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精致的匕首,在雪夜中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华清辞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围墙外掠去。他知道,今日若不能脱身,便再无机会。
风雪更急了,两人的身影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纠缠、追逐,如同两只在绝境中搏斗的困兽。华清辞知道,这场逃婚,才刚刚开始。而等待他的,将是比华府深宅更广阔、更凶险的江湖。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侯府,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随风而散。从此,山高水长,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