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春雨,总是下得缠绵悱恻,像极了江南女子那一挥不散的愁绪。但在这满城烟雨中,城南一处不起眼的临河小院里,却透着一股子暖烘烘的烟火气。
顾言舟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眉头微蹙,正对着那张泛黄的试卷发愁。他是大宋国子监的太学生,平日里虽不显山露水,却也是一心想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主儿。只是这墨汁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那道关于“治国安邦”的策论,他改了又改,总觉得缺了点灵气,像是隔靴搔痒。
“相公,别皱着眉了,再皱下去,都要夹死蚊子了。”
一个清脆如黄鹂啼鸣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静谧。紧接着,一阵夹杂着甜香的微风拂过,苏婉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桂花糖藕,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素净得像是这春日里刚抽芽的柳枝。
顾言舟闻声抬头,看着妻子那弯弯的笑眼,心头的烦闷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放下笔,伸手接过那碗糖藕,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苏婉儿微凉的手背,心头一暖。
“这雨下个不停,连这策论写得我都心烦意乱。”顾言舟叹了口气,挖了一勺糖藕送入口中。软糯香甜,桂花香在舌尖绽放,瞬间驱散了心头的沉闷。
苏婉儿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托着腮帮子,笑眯眯地看着他:“心烦就莫要写了。你看这窗外的雨,若是硬要让它停,岂不辜负了这江南的好风景?读书也一样,讲究个顺其自然,心静自然凉,心定自然灵。”
顾言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说得轻巧,若是考不中,咱们这日子……”
“日子不过是一日三餐,粗茶淡饭也能吃出滋味来。”苏婉儿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再说了,相公才华横溢,怎会考不中?就算不中,我苏家虽非大富大贵,养得起你这个吃软饭的状元郎。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我便去秦淮河畔卖唱,相公在台下敲锣打鼓,咱们也算是一对欢喜冤家,不是吗?”
顾言舟被她的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呀,就知道拿我寻开心。若是你真去卖唱,怕是要被那些泼皮无赖围得水泄不通,我顾言舟的脸往哪搁?”
“怕什么?有我在,谁敢欺负你?”苏婉儿挺了挺胸脯,一副护夫狂魔的模样,随即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不过,相公若真愁这个,我倒是有个主意。”
顾言舟好奇地挑眉:“哦?说来听听。”
苏婉儿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图案,还夹杂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前几日我在坊间听到几个行商谈论,说是如今朝堂之上,虽重文治,但也缺些新奇玩意儿来博取陛下和权贵们的欢心。相公不是擅长丹青吗?不如画些这种‘鬼画符’般的玩意儿,名为‘异域奇珍图’,献给那些喜欢附庸风雅的官员,换个几百贯钱,也好解燃眉之急。”
顾言舟接过那张纸,定睛一看,只见上面画着几个张大嘴巴的怪物,旁边标注着“食人虎”、“喷火龙”之类的字眼,画风粗犷夸张,毫无章法可言,若是拿到国子监去,怕是要被先生骂得狗血淋头。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顾言舟哭笑不得。
“隔壁卖糖葫芦的王大娘说的,说是北方来的胡商画的,虽然看着吓人,但城里那些小娃娃都抢着要,说是什么‘辟邪图’。”苏婉儿理直气壮地说道,“相公,这就叫市场需求。咱们何必死磕那八股文章,偶尔换个思路,也能闯出一条路来。”
顾言舟看着妻子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苏婉儿不懂什么经史子集,也不懂什么科举仕途,但她懂生活,懂人心,更懂如何在这纷繁世间,守住这一方小小的幸福。
他忽然觉得,那篇迟迟无法下笔的策论,或许真的缺了点什么。缺的,不是辞藻的华丽,而是这份对生活的热爱,以及对现实的真切感知。
“好,听你的。”顾言舟拿起笔,在纸上随意勾勒了几笔,将那些怪诞的形象融入到了山水画中,竟别有一番天地,“既然大路不通,咱们不妨走条野路子。不过,这钱挣了,第一件事便是给婉儿买那套她心仪已久的步摇。”
苏婉儿眼睛一亮,拍手笑道:“一言为定!若是相公画不好,我可要罚你洗碗一个月的!”
窗外,雨势渐小,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屋内,墨香与桂花香交织在一起,顾言舟提笔挥毫,笔锋流转间,仿佛将这一世的温柔与坚韧,都绘入了画中。
他知道,无论未来如何,只要有眼前这个人,有这一碗糖藕的甜,有这一室暖阳的暖,便是这南宋盛世里,最幸福的模样。无需封侯拜相,无需名垂青史,只要两口子一心,柴米油盐中也能品出岁月静好,风雨兼程里也能走出繁花似锦。
苏婉儿见丈夫终于动笔,便安静地坐在一旁,拿起针线,细细缝补着顾言舟那件略显磨损的衣角。针线穿梭间,她的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这一刻,时光仿佛静止,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屋内两人默契的呼吸声,交织成一曲最动人的江南小调。
生活或许会有风雨,但只要心在一起,便是晴天。这,便是顾言舟和苏婉儿,在南宋临安城里,最简单也最珍贵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