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极大，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所有的污垢都冲刷干净，却又显得徒劳无功。林远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的那个男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胡茬凌乱，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疲惫。水龙头的滴水声在死寂的卫生间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滴答”都像是敲在他的神经上。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双手，那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心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这是他在公寓里待的第三个小时，也是他第三次来到这个卫生间。
门锁是坏的，或者说，从来就没有真正锁上过。林远记得很清楚，昨晚他明明反锁了门，可清晨醒来时，门却是虚掩着的，缝隙里透进一丝走廊昏黄的灯光。起初他以为是梦游，直到他在洗手台的角落里发现了一缕不属于他的长发，以及镜子上那一行用口红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你终于看见我了。”
那一刻，林远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他住的是独居公寓，安保严密，除了清洁工，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具体房号。那缕黑发散发着淡淡的腥味，像是腐烂已久的花朵。他颤抖着手擦掉了那行字，用酒精反复消毒了洗手台，甚至换掉了所有的洗漱用品，试图用这种近乎偏执的仪式感来驱散心底的恐惧。然而，恐惧就像野草，越是压制，越是疯长。
现在，他又回到了这里。不是因为鬼魂的召唤，而是因为他听到了一阵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指甲刮过瓷砖的声响，细微却尖锐，从浴室的淋浴间传来。林远僵硬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了那股逐渐升腾的阴冷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告诉自己这只是水管老化发出的噪音，或者是老鼠在管道里奔跑。但理智告诉他，这不是错觉。
“谁？”林远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人回答。只有那刮擦声变得更加急促，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嘲笑。
林远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金属的寒意刺痛了他的掌心，但他没有退缩。他猛地一拉，门开了。
并没有想象中的怪物扑出，也没有血腥的场景。淋浴间里空荡荡的，只有花洒还在滴水，地面湿漉漉的一片。然而，当林远低下头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地漏的边缘，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熟悉的笔迹写着一句话：“别回头。”
林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那笔迹，是他自己的。
他记得这张纸条。这是昨天他写给自己用来提醒喝水的便利贴，但他明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难道……有人进入过他的房间，不仅留下了长发，还拿走了他的东西，再放回这里？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林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环顾四周，卫生间狭小的空间此刻显得格外压抑。白色的瓷砖反射着惨白的灯光，照得人无处遁形。他注意到，洗手台下方的柜门微微敞开，里面似乎藏着什么黑暗的东西。
他蹲下身，手伸向柜门。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板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白色的瓷砖仿佛变成了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耳边响起了一阵低语，那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有的哭泣，有的狂笑，有的呢喃着他的名字。
“林远……”
“林远……”
“你逃不掉的……”
林远捂住耳朵，痛苦地跪倒在地。他感觉到有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那触感真实得可怕，带着湿润的黏腻感，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不敢回头。记忆中的那句“别回头”在脑海中疯狂回响。
时间仿佛静止了。林远能感觉到那只手正在缓缓收紧，指甲嵌入他的皮肉，带来一阵剧痛。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霉味钻进他的鼻腔，那是下水道深处、腐烂与死亡混合的气息。
“你为什么要逃？”那个声音贴在他的耳边，冰冷而空洞，仿佛来自九幽深渊，“我们明明是一体的。”
林远的呼吸变得急促，冷汗浸透了后背。他突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入室骚扰，也不仅仅是心理压力的崩溃。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入侵，入侵他的空间，入侵他的生活，甚至……入侵他的灵魂。
就在那只手即将将他拖入黑暗的瞬间，林远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了一拳，打向身后的虚空。
“砰！”
拳头落空了，但身后的压迫感却瞬间消失。低语声戛然而止，卫生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远大口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他颤抖着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身后。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墙壁和淋浴间的玻璃门。
他松了口气，以为一切只是幻觉。然而，当他再次看向镜子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镜子里的他，依然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满脸惊恐。但镜子里的他，并没有在看前方，而是低着头，看着地面。
林远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在地面上，在那张写着“别回头”的纸条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是用鲜血写成的，鲜红刺眼，字迹扭曲而狰狞：
“现在，你可以回头了。”
林远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倒流回了心脏。他知道，一旦回头，他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个在卫生间里窥视他的东西，已经不再满足于潜伏，它要出来了。
雨还在下，雷声滚滚，仿佛要撕裂这沉闷的夜空。林远缓缓转过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淋浴间镜子倒影的那一刻，他看到镜子里的那个“自己”，正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度夸张、极度恐怖的笑容。
而那笑容，不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