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方的风像把钝刀子,贴着地皮刮过来,卷起枯黄的玉米叶和干裂的土块,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打着旋儿。天空是一种被煤灰染过的灰白,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把这座坐落在平原深处的小村庄彻底掩埋。老李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叹,门轴缺油,在这死寂的冬日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老汉从屋里跨出来,手里攥着把扫帚,佝偻着背,一下一下地扫着院墙根下的积雪。雪不多,刚下过一场,还没完全化净,混着泥土的脏污,扫起来费劲得很。他哈出一口白气,那热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像他这一生中许多无声无息的叹息。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他那双裂口处渗出血丝的布鞋踩在冻土上的咯吱声。
“爹,回来啦。”
一声略带沙哑的呼唤打破了寂静。是二小子李强,背着个巨大的帆布包,肩上还扛着一捆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的干柴。他满脸通红,眉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冰霜,眼神里透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那种急于回家的急切。
李老汉停下扫帚,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没说话,转身继续扫他的地。在这个家里,沉默是比语言更沉重的存在。自从老伴走了五年,家里就剩下了这一老一小两个男人,话越来越少,日子却像那口老井里的水,深不见底。
李强把柴火扔在墙角,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灶房门口,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暖烘烘的面粉味夹杂着煤球燃烧的焦香扑面而来,这是小年特有的味道,也是李强在外漂泊一年最魂牵梦绕的味道。
“娘生前留下的那袋白面,还有半袋呢。”李强一边生火,一边没话找话地嘟囔,“今年小年,咱们包饺子吧。我在那边城里,好久没吃上这口纯手工的了。”
李老汉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扫帚靠在墙边,慢吞吞地走进灶房。他看着儿子忙碌的背影,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神色稍微柔和了一些。他走到米缸前,舀了一瓢雪,放在盆里化水。雪水清冽,用来和面,饺子皮劲道。
“强子,”李老汉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城里……还冷吗?”
李强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心里猛地揪了一下。父亲老了,老得让他害怕。在城里打工的那几年,他见过高楼大厦的霓虹,听过车水马龙的喧嚣,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角。只有回到这个破旧的小院,听到父亲这笨拙的问候,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有根的。
“不冷,爹。城里暖气足。”李强笑着撒谎,眼眶有些发热,“就是寂寞。想回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老汉喃喃自语,拿起案板上的擀面杖,开始揉面。他的动作迟缓而有力,每一寸面团都像是经过岁月的沉淀。面粉飞扬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中跳舞,像极了小时候母亲在时,那些热闹的小年清晨。
饺子馅是早就备好的,白菜猪肉,腌得恰到好处。李强熟练地擀皮,李老汉则捏着褶子,两人默契地配合着,虽然依旧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但那份默契却在指尖流淌。一个个胖乎乎的饺子躺在盖帘上,像是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洁白而饱满。
当第一锅饺子煮熟,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时,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一些。李老汉从屋里拿出两个小酒盅,倒满自家酿的白酒。他举起酒盅,对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敬了一下,然后才递给李强。
“敬灶王爷,敬祖宗,敬日子。”李老汉说。
李强端起酒盅,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暖流瞬间涌遍全身。他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看着桌上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所谓故乡,所谓小年,不过就是在这个寒冷的季节里,有人为你留一盏灯,煮一碗面,守一份等待。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远处的村庄零星亮起几盏昏黄的灯火。在这片广袤的原野上,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正在等待团圆的家庭。李强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口中四溢。那是家的味道,是泥土的味道,也是年的味道。
小年过完,年就近了。在这贫瘠却温暖的原野上,生命就像这冬日的麦苗,在雪被下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着春风的唤醒,等待着下一次蓬勃的绽放。而李老汉和李强,就守着这方小院,守着这份宁静,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