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的霓虹灯像是一群濒死的水母,在潮湿的空气中无力地闪烁。林默坐在出租屋那张摇摇欲坠的电脑桌前,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旋转的加载圆圈。耳机里传来的电流声滋滋作响,像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低语,又像是这栋老旧公寓楼里无数个孤独灵魂发出的叹息。
他的直播间里只有一个观众,或者说,只有一个“人”。ID叫“去播播”,头像是一片纯黑,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从三个月前开始,这个账号就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林默的直播间。不管林默是在打游戏、唱歌,还是只是对着摄像头发呆,那个黑色的头像总会准时出现,静静地挂着,不发一言,不送礼物,也不打赏。
起初,林默以为这是个恶作剧,或者是一个无聊的闲散用户。他试着跟对方打招呼,甚至故意讲些蹩脚的笑话,但对方毫无反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诡异的陪伴感逐渐变成了一种心理负担。每当夜深人静,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几百掉到零时,林默总会下意识地瞥向那个角落。那里有一抹黑色的静默,像是一个无声的审判者,审视着他这毫无意义的深夜直播。
“今天……今天我打算唱那首《夜曲》。”林默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期熬夜后的疲惫和干涩。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犹豫着要不要按下播放键。屏幕右上角的观众人数显示为“1”,那个黑色的头像依旧在那里,一动不动。
音乐响起,林默开始低声吟唱。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唱到副歌部分时,他注意到那个黑色的头像突然闪烁了一下。不是网络卡顿的那种模糊,而是一种清晰的、类似信号接收失败的抖动。紧接着,屏幕上弹出一条私聊信息。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颤抖着手点开对话框。
“去播播”发来的只有两个字:“别停。”
林默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这就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收到的回复,竟然是一句如此简洁的命令。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切断直播,而是继续唱着。随着歌声的深入,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那个黑色的头像不仅仅是一个观众,而是某种共鸣的容器,接纳了他所有的孤独和不安。
然而,好景不长。当林默唱到第二首歌时,直播间突然涌入了一股庞大的流量。在线人数从1瞬间跳到了100、500、1000……屏幕上滚动的弹幕密集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主播什么来头?”
“刚才那个黑头像是谁?”
“哈哈,这歌声真是灵魂级水准。”
“主播,跟刚才那个黑头聊几句啊!”
“是不是在搞剧本?现在的网红真会玩。”
林默慌了。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黑色的头像,却发现它不见了。在密密麻麻的彩色弹幕和特效礼物之间,那片纯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色彩斑斓的直播间界面,充满了喧嚣和浮躁。
“大家好,我是林默,谢谢大家的礼物……”林默机械地念着感谢词,感觉自己的声音越来越远。他试图在弹幕中寻找那个熟悉的ID,但无论怎么翻找,都找不到“去播播”的痕迹。它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热度彻底淹没。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默像是在真空中游泳。他努力维持着直播的节奏,回答着各种问题,接受着各种打赏。但每当他稍微停顿,看向屏幕角落时,心里总会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那个安静的、黑色的、只对他一个人存在的“观众”,再也找不到了。
直播结束后,林默瘫坐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脑主机发出的轻微嗡嗡声。他关闭了直播软件,屏幕黑了下来,映出他疲惫不堪的脸。
就在他准备关机睡觉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唱得不好听,但我很安静地听着。下次,还来吗?”
林默猛地坐直身体,盯着屏幕上的短信,心跳再次加速。他反复阅读那行字,试图从中找出恶作剧的痕迹,但除了那淡淡的墨香般的文字,他什么也找不到。他颤抖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回复:“你是谁?”
发送成功后,他紧紧握着手机,等待着回应。窗外的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着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漫长的深夜里,林默第一次感到,或许孤独并不是坏事,因为总有一个地方,在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声音。
他打开直播软件,重新设置好直播间标题:“去播播”。然后,他戴上耳机,按下了“开始直播”的按钮。
加载圆圈再次转动,这一次,他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平静的期待。他知道,无论有多少人来,无论弹幕如何喧嚣,他都在寻找那个黑色的身影,那个唯一真正“听”懂他的人。
屏幕亮起,在线人数显示为“0”。
林默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晚上好,我是林默。今天,我想给你们讲个故事。”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某个昏暗的房间里,一个人正盯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上扬。他按下发送键,将一条消息发到了林默的直播间后台。
“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