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泥泞像是有生命一般,死死地吸附在埃里克的战靴上。每一次拔腿,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仿佛脚下不是沼泽,而是无数只想要将他拖入深渊的鬼手。作为黑鸦佣兵团的斥候,埃里克本该像幽灵一样穿梭在这片被诅咒的黑森林边缘,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为队伍搜集情报。但此刻,他不再是幽灵,而是一个被困在泥潭里的猎物。
左腿传来的剧痛像烧红的铁钎,一下下凿击着他的神经。那是两天前遭遇伏击时留下的勋章——一支淬毒的箭矢,虽然被他用牙齿拔了出来,但毒素已经渗入骨髓,让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的雨声也变得遥远而空洞。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前进了,哪怕前面就是集结点,哪怕身后的追兵正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逼近。
“该死……”埃里克低骂一声,试图用匕首支撑身体站起来,但膝盖一软,重重地摔在烂泥里。冰冷的雨水混合着血水,顺着他的额角流进眼睛里,刺痛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四周是一片死寂的灰暗,只有雨水敲打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他必须做出选择。继续前进,大概率会在半路倒下,成为野兽的晚餐;后退,意味着抛弃任务,抛弃那些还在等待他消息的战友;原地等待,则是在等死。作为一名专业的斥候,理智告诉他,生存是完成任务的前提。但此刻,理智被痛苦和恐惧侵蚀得支离破碎。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油纸层层包裹的地图,小心翼翼地展开。雨水很快浸透了油纸,墨迹开始晕染,原本清晰的标记变得模糊不清。
“不能丢下它。”埃里克喃喃自语,眼神中闪过一丝执拗。这张地图上标记着敌方斥候队的巡逻路线和一处隐蔽的补给点,那是黑鸦佣兵团能否突围的关键。为了这张地图,他失去了左臂的战友,也弄伤了自己。如果地图丢了,他的牺牲就毫无意义。他咬紧牙关,将地图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皮甲夹层里,然后从腰间摸出一把仅剩三发子弹的手弩。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穿透了雨幕,传入他的耳中。埃里克浑身一僵,本能地伏低身体,将自己埋进泥泞中。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低沉的交谈声。那是敌人的声音,带着戏谑和残忍。
“搜!那只老鼠跑不远。”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团长说了,要活的。他的眼睛值大价钱。”
埃里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们真的发现他了?还是只是巧合?他屏住呼吸,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到了三个黑影正小心翼翼地穿过树林。他们穿着漆黑的雨衣,脸上戴着狰狞的面具,手中握着锋利的短刀。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探测器,指针正在疯狂地跳动,指向埃里克藏身的方向。
该死。埃里克心中暗叫不好。那个探测器是用来追踪魔法气息的,而他体内残留的毒素似乎带有一种特殊的波动,被对方察觉了。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手弩,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三发子弹,三个敌人。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但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瞬间,另一边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那三个敌人猛地转头,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其中一人骂了一句,举起手示意另外两人跟上。脚步声迅速远去,朝着哨音响起的方向追去。
埃里克松了一口气,瘫软在地上。是陷阱?还是巧合?他不敢确定。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那个哨音太及时了,及时得像是有人故意引开他们。他强撑着身体,捡起手杖,一步一步地向反方向挪动。每走一步,左腿的伤口就撕裂一次,鲜血染红了泥水,但他不敢停下。
夜幕降临,雨势稍减,但寒冷加剧了。埃里克找到一棵巨大的枯树,依靠着树干坐下。他点燃了一小堆微弱的篝火,火光映照着他苍白如纸的脸。他从背包里掏出最后半块干粮,慢慢地咀嚼着。味道很差,像嚼着木屑,但他吃得津津有味。这是他活着的证明。
夜深了,森林里的野兽开始苏醒。远处的狼嚎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狂欢。埃里克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队友们的笑脸。老杰克总是爱讲那些荒诞的笑话,小安娜喜欢偷偷在他的水壶里放薄荷叶,队长总是严厉地纠正他的姿势……这些画面温暖而遥远,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知道自己可能撑不到天亮了。毒素正在侵蚀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击丧钟。但他并不后悔。作为一名斥候,他的使命就是看清黑暗,为队友照亮前路。哪怕自己最终会消失在黑暗里,只要地图能送达,只要队友能活着,这一切就都值得。
突然,一阵风吹过,篝火摇曳了几下,熄灭了。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埃里克猛地睁开眼,手紧紧握住了手弩。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更加轻微、更加致命的波动。
他缓缓站起身,虽然身体摇摇欲坠,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他拉紧了弓弦,对准了黑暗深处。无论来者是谁,他都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射出那决定性的一箭。
在这无尽的雨夜中,斥候埃里克,如同一个孤独的守望者,等待着黎明,或者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