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是心非楼雨晴

深秋的雨夜,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听雨轩”的雕花窗棂。屋内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楼雨晴端坐在紫檀木案后,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只青瓷茶杯,杯沿早已凉透,正如她此刻面上那层薄如冰霜的冷漠。

她对面坐着的男人,一身玄色锦袍,眉眼间带着几分未散尽的醉意,却依旧难掩其卓绝的风姿。他是当朝首辅之子,谢云辞。此刻,他正用一种近乎玩味的目光,死死盯着楼雨晴那张清冷绝尘的脸。

“楼小姐,”谢云辞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雨夜特有的潮湿气息,“你今日在宴会上,当众撕毁我送你的诗稿,口口声声说厌恶我,甚至直言‘此生不愿再见’。怎么,这出戏,还要继续唱到何时?”

楼雨晴抬眸,那双如寒星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惊:“谢公子说笑了。在下向来直性使气,喜便是喜,厌便是厌。既然谢公子执意将烂诗强塞于人,在下自当拒之门外。况且,门当户对乃父母之命,你我既无婚约,何来纠缠一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冰碴子,清晰,尖锐,毫不留情。

谢云辞轻笑一声,并未动怒,反而起身逼近。他走到楼雨晴身后,双手撑在案几两侧,将她圈在自己与桌案之间。一股淡淡的冷梅香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楼雨晴的呼吸微微一滞,但背脊挺得笔直,倔强地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口是心非。”谢云辞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楼雨晴,你骗得了满朝文武,骗得了天下百姓,怎么就骗不过我?”

楼雨晴心头猛地一跳,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冷哼道:“谢公子自重。若是被人听见,恐损了您清誉。”

“清誉?”谢云辞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垂落的一缕发丝,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的耳垂,“为了所谓的清誉,你宁愿在雨中跪半个时辰求我放过你?宁愿在父亲面前装作对我毫无兴趣,甘愿嫁给那个传闻中痴傻的镇北侯世子?楼雨晴,你可知,你越是这样推开我,我就越想把你揉进骨血里,让你再也无处可逃。”

楼雨晴浑身僵硬,眼眶微红,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让眼泪落下。她怎能告诉他,那雨中半跪,是因为她知道若不求他,谢家便会彻查她父亲的旧案;她怎能告诉他,甘愿嫁给痴傻世子,是因为那是唯一能让她远离京城漩涡、保护家族的方式。

她不能说,更不能让他知道。她是楼家唯一的独女,背负着全族的荣辱生死,她没有资格谈情说爱,更没有资格贪恋这份危险又致命的深情。

“谢云辞,你太自大了。”楼雨晴终于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眼底是一片决绝的冷漠,“我不爱你,从未爱过。你若再纠缠不休,休怪我不念旧情,将此事捅到圣上面前,告你强买强卖,欺辱良家女子。”

听到“强买强卖”四个字,谢云辞眼中的戏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痛楚与疯狂。他猛地扣住楼雨晴的肩膀,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捏碎。

“旧情?楼雨晴,你心里清楚得很!”他咬牙切齿,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五年前,你在灯会上救下那个乞儿,是谁在暗中护送你回家?是你!是谁在雪地里为我熬了三个时辰的粥,只为治好我的寒疾?是你!如今你告诉我,你从未爱过我?”

楼雨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中那座坚不可摧的冰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疼痛感顺着裂缝蔓延至全身,让她几乎窒息。她想解释,想告诉他那些付出并非出于爱意,只是出于怜悯,出于一种说不清的愧疚。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狠毒的咒骂。

“那又如何?”她冷笑,泪水却在眼眶中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施舍罢了。谢云辞,你若是觉得亏欠,大可补偿。但别拿‘爱’字来玷污我。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更不需要你的纠缠。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话音落下,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愈发急促,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谢云辞松开了手,后退一步,神色晦暗不明。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楼雨晴不敢直视。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

“好,好一个恩断义绝。”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萧索而孤寂,“楼雨晴,你会后悔的。当我谢云辞求而不得的时候,便是你楼家灭门之日。”

门被重重摔上,巨响在空旷的屋内回荡。楼雨晴瘫软在椅子上,浑身无力,颤抖着捂住嘴,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化作无声的哽咽。

她看着桌上那张被撕碎又粘合的诗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眼泪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她心底最后的一丝伪装。

窗外,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下,仿佛要冲刷掉世间所有的虚伪与谎言。而在这听雨轩内,两个口是心非的灵魂,在雨夜里互相折磨,互相沉沦,谁也不肯先低头,谁也不肯先认输。

楼雨晴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她知道,这场博弈,她才刚刚开始,而结局,或许早已注定。只是她没想到,这所谓的“口是心非”,竟成了刺向彼此最锋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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