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永昌十二年,冬。
京郊三十里的断魂崖下,寒风如刀,卷着漫天飞雪,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的白。崖边枯松虬结,枝头上积满了厚重的积雪,偶尔有雪块滑落,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舟一身素衣,立于崖边风口。他并未戴斗笠,任由雪花落在漆黑的发丝与苍白的眉睫上。作为当朝首辅沈大人最得力的门生,亦是江南沈氏这一脉唯一的继承人,他本该在暖阁中温酒赏梅,或是于书斋里挥毫泼墨。然而此刻,他手中紧握着一卷泛黄的圣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周身气息冷冽如冰,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要被冻结。
“师兄,还要站多久?”
身后传来一声轻叹,伴随着衣袂摩擦雪地的细微声响。来人一身玄色大氅,内衬暗金云纹蟒袍,腰间束着玉带,衬得身姿挺拔如松。他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那双狭长的凤眼中,此刻盛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痛惜,有无奈,更有深藏不露的执拗。
顾延之缓缓走到沈清舟身侧,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卷明黄色的诏书上,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这道旨意,旨意诛杀‘逆党’沈氏满门。而你,正是这逆党之首沈大人的独子。”
沈清舟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如同碎玉投珠:“我知道。所以我在此等死,也在等一个答案。”
顾延之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握住了沈清舟冰凉的手腕。那触感凉得刺骨,却烫得顾延之心口发颤。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清舟,跟我走。这大周的江山,这所谓的忠义礼法,都不值得你搭上性命。我有兵权,我有暗卫,只要你点头,今晚我们就离开京城,从此天涯海角,再无拘束。”
沈清舟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顾延之,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眸中,此刻竟泛起层层涟漪。他曾以为,自己与这位京城第一美男、镇北将军府的世子,不过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挚友。直到那日御书房外,他听见顾延之对皇帝直言:“臣愿以项上人头,保沈家满门清白。”那一刻,沈清舟便知道,有些界限,再也回不去了。
“延之,”沈清舟轻声唤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你可知,沈家通敌叛国的证据确凿?父亲已自尽谢罪,我若逃亡,便是坐实了罪名,让父亲背上永世的骂名。”
“那是冤案!”顾延之猛地提高音量,随即又迅速压低,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我知道那是萧太后的阴谋,我知道是有人栽赃陷害!但我顾延之的刀,还未快过他们的笔!清舟,你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种不明不白的罪名下。你若死了,我顾延之活着又有何意义?”
风雪更大了,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沈清舟看着顾延之眼中那一抹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深情,心中某处坚冰悄然融化。他想起年少时,两人一同在书院读书,顾延之替他挡下那些纨绔子弟的刁难;想起他在寒窗苦读时,顾延之悄悄在他案头放上一盏孤灯和一碗热汤;想起每次宫宴之上,顾延之总是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看似无意,实则时刻警惕着周围的视线。
原来,早已情根深种。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圣旨缓缓举起,在风中轻轻一抛。诏书如断线风筝般飘向悬崖深处,瞬间被风雪吞没。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顾延之:“若我信你这一回,你拿什么保证?拿什么保证我们能逃过这罗网重重的京城,拿什么保证我们能在这乱世中求得一线生机?”
顾延之眼中精光一闪,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兽首,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这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修罗令”,持有者,可调动天下黑道势力,亦可号令北境三州私军。
“我顾延之此生,唯有一诺,重如泰山。”顾延之紧紧盯着沈清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沈清舟看着那枚令牌,又看了看顾延之那双深邃的眼眸,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如寒冬梅花,傲然绽放。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顾延之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顾延之浑身一僵。
“好。”沈清舟轻声道,“我便信你这一回。若此去无果,黄泉路上,我也拉你做个伴。”
顾延之反手握住沈清舟的手,十指紧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对方揉进骨血之中。他一把将沈清舟揽入怀中,玄色大氅瞬间将两人包裹,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飞雪。
“不会有那种事。”顾延之在沈清舟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坚定,“从今往后,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你只需看着我,只需想着我。”
两人相拥而立,身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那是顾延之安排的接应人马。沈清舟靠在顾延之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随之消散。
这一世,他沈清舟不要什么首辅之位,不要什么千古清名,只要眼前这个人,只要这份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的深情。
风雪依旧,但两颗心,却在寒冷中找到了唯一的暖意。前路凶险,生死未卜,但只要携手同行,便无惧任何风雨。
顾延之牵起沈清舟的手,大步迈向风雪深处。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只留下崖边那一抹淡淡的墨香,随风飘散,成为这段乱世情缘最初的见证。
而在京城深处,一道黑影悄然掠过屋檐,望向断魂崖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