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急诊科走廊,白炽灯发出令人烦躁的滋滋电流声,将顾清冷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刚结束了一场长达六小时的高难度腹腔镜手术,连洗手衣都还没来得及换,就被护士长硬生生拽到了妇科诊室门口。
“顾医生,3号诊室有个急症,患者情绪非常激动,之前的两个医生都被骂出来了。你是咱们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也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这摊子烂事,只能你来收。”护士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推诿。
顾清冷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那双狭长的眼眸里透着一丝不耐烦。他最讨厌妇科,不是因为性别偏见,而是那里的患者往往伴随着极度的焦虑、猜疑和戏剧化的情绪爆发。在他的职业生涯信条里,医生只需要面对病灶,不需要面对人心。
“我是外科医生。”顾清冷冷冷地拒绝,转身欲走。
“这是院长的命令。”护士长丢下这句话,脚底抹油跑得比谁都快。
顾清冷咬了咬牙,认命般地推开了3号诊室的门。
诊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香水味。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如果不是她此刻正指着门口,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变态”、“禽兽”,这画面简直像是一幅优雅的肖像画。
“你又是谁?那个老东西派来的新走狗吗?”女人看到顾清冷,眼中的怒火反而更盛,她猛地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我说了,我不需要任何男医生碰我!尤其是你这种看起来就一脸冷漠、心里指不定怎么猥琐的伪君子!”
顾清冷眉头微蹙,这种毫无逻辑的指控他听得太多。他并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刚才手术时溅到袖口上的一点血迹,然后淡淡地开口:“我是顾清冷,今晚值班。请坐,陈述病情。如果确诊后需要手术,我会亲自做,或者安排我的团队做,但诊断过程需要配合。”
“诊断?我看你是想趁机占便宜吧!”女人冷笑一声,双手抱胸,下巴高高扬起,“我看了你之前的病例记录,你经手的妇科手术死亡率虽然不高,但并发症率是全院最高的。你就是个冷血的机器,在你眼里,女人不过是一堆待切割的肉块!”
顾清冷愣了一下。他确实以冷静、高效、近乎冷酷的手术风格闻名,但从未听说过自己“并发症率全院最高”这种谣言。他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扫过女人苍白的脸:“你的脸色很差,瞳孔轻微放大,有冷汗。你是因为剧烈腹痛来的?还是因为失眠导致的躯体化障碍?”
“你闭嘴!”女人被戳中了痛处,情绪更加失控,“你懂什么!你这种只会拿刀砍人的外科医生,怎么可能理解女人的痛苦?我要找院长投诉你!我要让全医院都知道,有个可恶的妇科医生……哦不,外科医生,正在用他的冷血践踏患者的尊严!”
顾清冷叹了口气。他走到病历台前,快速翻阅着之前的检查单。血液检查结果异常,肿瘤标记物升高,B超显示盆腔有疑似占位。他的眼神瞬间变得专注,之前的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业的冷峻。
“你上个月做过一次全面的盆腔检查,对吗?”顾清冷头也不问。
“你调查我?”女人警惕地后退一步。
“是你的病历记录上写着,你两周前在另一家私立医院做过检查,当时医生建议你转院观察,但你拒绝了,因为你觉得他们‘太温柔,不够果断’。”顾清冷转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然后你辗转了三家公立医院,最后来到这里,试图找到一个能‘彻底解决’你问题的人。你害怕手术,害怕麻醉,害怕失去作为女性的完整,所以你通过攻击医生来掩饰你的恐惧,对吗?”
诊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女人的呼吸变得急促,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精心构筑的愤怒堡垒,在这个男人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分析下,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颤抖着,之前的嚣张气焰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脆弱。
“因为我也害怕。”顾清冷忽然说道。
女人愣住了。
“每次拿起手术刀,我都知道我在切割生命。我无法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无法保证术后没有痛苦。所以,我用冷漠包裹自己,用专业隔离情感。这不是傲慢,这是保护。”顾清冷走到她面前,将一份新的检查单递给她,“你的情况很复杂,疑似卵巢恶性肿瘤,但位置不好,涉及血管。我需要明天安排专家会诊。在这之前,你需要镇静剂来缓解你的焦虑和疼痛。签个字,然后休息。”
女人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男人。他依旧面无表情,依旧戴着那副冷冰冰的眼镜,但那一刻,顾清冷眼中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让女人心中某块坚冰悄然融化。
“可恶的医生……”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次语气里没有了愤怒,只有一丝委屈和认命。
顾清冷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转身走向护士站,背影依旧挺拔而孤独。他知道,明天还有更多的争吵、误解和痛苦在等着他。但此刻,他至少让她安静了下来,这就够了。
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深夜,这位被患者称为“可恶”的医生,用他特有的方式,守护着那些在病痛中挣扎的灵魂。而这,或许就是医生这个职业,最残酷也最温柔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