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断魂崖边的枯草染成一片暗红。风很大,卷着砂石拍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林婉站在崖边,衣袂翻飞,那双曾经清澈如泉的眼眸,此刻却深不见底,仿佛两口枯井,埋葬了世间所有的生机与温柔。
她手中紧握着一枚半旧的玉佩,那是他出征前亲手为她系上的。玉质温润,触手生凉,上面刻着的“安”字早已斑驳,正如他们之间那段摇摇欲坠的誓言。三日前,边关急报传来,说敌军势如破竹,前线溃败。所有人都劝她离开,说那人在此必死无疑,可她却执意守在这断魂崖,守着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回来的约定。
“姑娘,回去吧。”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守崖的老樵夫。他颤巍巍地递来一件披风,“这风太烈,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林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石头:“再等等。他说,若胜,便来娶我;若败……便让我忘了他。”
老樵夫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转身离去。他知道,这个姑娘等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个死心。
夜色渐浓,寒风刺骨。林婉感到一阵眩晕,手中的玉佩几乎握不住。就在她即将支撑不住时,崖下的迷雾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光。那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耀眼。她猛地挺直了脊背,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要冲破胸膛。
是火把。
那是军队行进时的火把,还是他单独归来?林婉分不清,只能踉跄着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碎石滚落悬崖,许久才传来回声。
脚步声近了。伴随着铠甲碰撞的清脆声响,一步步踏在她的心尖上。迷雾散去,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浮现。他浑身是血,战甲破碎,脸上带着疲惫与伤痕,但那双眼睛,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明亮。
“婉儿。”他唤她的名字,声音虚弱却坚定。
林婉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想要冲过去,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一步步走上崖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灵魂上。当他终于站在她面前时,林婉看到了他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已经凝固成黑褐色,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你来了。”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她怕一碰,这幻象就会破碎;又怕一碰,那冰冷的触感会证实他已非人。
他笑了,笑容牵动伤口,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轻轻放在她手中:“这是你要的解药。你父亲中的慢性毒,只有此药可解。”
林婉接过锦囊,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的手指,那一瞬,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她终于忍不住,泪水决堤:“为什么?明明可以逃的……”
“我不能逃。”他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痛,“你是我的归处。若我活着,便回来娶你;若我死了,也要将这世间最后的牵挂,交到你手中。”
林婉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一切。他不是在等她,他是在告别。
“林婉,”他忽然严肃起来,眼神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下去。好好活着,嫁一个好人,生儿育女,平安喜乐。不要为我守节,不要为我哭泣。忘了我,就像忘了一个路人。”
“不!”林婉尖叫起来,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我不答应!我要和你一起走!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他摇了摇头,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月光下闪烁着寒芒。林婉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一步步后退,走向悬崖边缘。
“婉儿,可知归期是永诀?”他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温柔与遗憾,“我这一生,欠你的太多,如今只能用这条命来还。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问旧人长与短。”
“不要!”林婉扑过去,却只抓住了他衣角的一角。那衣角在她手中碎裂,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风中。
他纵身一跃,身影融入漆黑的夜空,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那枚染血的玉佩,静静地躺在她脚边,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林婉跪在崖边,对着虚空嘶吼,声音在峡谷间回荡,最终归于死寂。风更大了,吹得她浑身发抖,却吹不散心中的寒意。她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指节泛白,眼泪流干了,心也死了。
从那天起,京城少了一个痴情的女子,多了一个游历四方的神医。她解开了天下无数疑难杂症,却唯独解不开心中的毒。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拿出那枚玉佩,对着月亮发呆。
有人问她,为何终生不嫁?她总是淡淡一笑,说:“归期已逝,何须再问。”
岁月流转,青丝变白发。林婉终于明白,他所谓的归期,从一开始就是永诀。他用自己的死,换她一世安稳;用她的恨,换她的生。
多年后,林婉在一处山林间隐居。一日,她在溪边洗衣,忽见水中倒影,竟是他年轻时的模样。她伸手去捞,却只捞起一把清冷的月光。
那一刻,她笑了,笑得凄美而苍凉。
原来,有些人,注定只能活在回忆里;有些爱,注定只能在永诀中永恒。她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心中默念:
“林婉,可知归期是永诀。”
风过林梢,沙沙作响,仿佛是他遥远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