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信义区,夜幕低垂,霓虹灯在雨雾中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斑。
洪爷坐在“静园”茶室的角落里,手里把玩着一只早已包浆的紫砂壶。他今年五十出头,鬓角染霜,脸上却不见多少岁月的沧桑,反倒透着股如古井无波的沉静。作为道上人称“洪爷”的人物,他从不靠拳头说话,而是靠脑子,靠规矩,更靠那一手通天的关系网。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城市里,他像是一根定海神针,镇着东南西北四方的势力,维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门被轻轻推开,一阵冷风夹杂着雨丝卷入室内。进来的是阿强,洪爷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阿强的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挂着未干的雨水,眼神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他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桌前,将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洪爷,出事了。”阿强的声音有些颤抖。
洪爷连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吹了吹壶面上的浮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坐。茶凉了可以再泡,事乱了,人心就散了。”
阿强咬牙坐下,深吸一口气,说道:“‘青龙帮’那边的人,昨晚在淡水河边发现了老鬼的尸体。他们咬死说是我们‘洪门’下的黑手,现在已经在聚众闹事,扬言要血洗西门町。而且……”阿强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洪爷面前,“这是今早在我办公室门口发现的。照片里,是我们的人,拿着枪指着老鬼的头。”
洪爷的目光终于从茶杯上移开,落在了那张照片上。照片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持枪者的脸——那是洪门堂口里的一个新人,名叫阿杰。阿杰是洪爷一手提拔起来的,跟着自己干了三年,忠心耿耿,连做梦都不敢有二心。
“阿杰在哪?”洪爷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昨晚就失踪了。我们的人找遍了整个台北,连个鬼影都没看到。”阿强急道,“青龙帮现在势头很猛,加上媒体推波助澜,说我们洪门心狠手辣,连自己人都杀。市面上传言纷纷,兄弟们心里都有意见,如果再不出手,这局面恐怕压不住了。”
洪爷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这声音在寂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阿强的心坎上。
“阿杰不会做这种傻事。”洪爷缓缓说道,“如果他想杀人,没必要用这种拙劣的手法栽赃自己。而且,老鬼的死,根本不是我们做的。老鬼手里有一份名单,关于十年前‘基隆港事件’的真相。这份名单,只有我和老鬼知道。”
阿强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您是说,有人冲着那份名单来的?那阿杰……”
“阿杰是被利用了。”洪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淅沥的雨幕,“有人在借我们的手,除掉老鬼,再借青龙帮的手,搞垮我们洪门。这是一盘大棋,下得很大,也很毒。”
“那我们怎么办?”阿强握紧了拳头,“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去找青龙帮算账?”
“算账?”洪爷冷笑一声,转过身来,眼神锐利如刀,“如果现在动手,我们就真的成了凶手。我们要做的,不是杀人,而是杀人诛心。阿强,你去查一个人。”
“谁?”
“赵四海。”洪爷吐出三个字。
阿强倒吸一口凉气:“赵四海?他是警方的督察处长,和洪爷您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可以说是朋友。怎么会是他?”
“正因为是朋友,所以才危险。”洪爷重新坐回椅子上,给自己续了一杯热茶,“十年前,基隆港事件发生后,是我顶下了所有罪名,才让赵四海得以全身而退,步步高升。他欠我的,不止是一条命,还有整个洪门的安稳。现在,有人想让他翻案,想让他背后的势力曝光,所以必须除掉知情人老鬼,必须搞垮我洪门,让他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或者……让他彻底沉沦。”
阿强听得目瞪口呆,心中震撼不已。他没想到,看似平静的表象下,竟然隐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阴谋。
“你去告诉青龙帮的老大,”洪爷淡淡说道,“今晚子时,我在淡水河口等他们的人。带上阿杰。如果阿杰真的死了,我就陪他们玩命。如果阿杰还活着,我就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可是……”阿强犹豫道,“这太冒险了。万一他们真的动了手……”
“不会。”洪爷端起茶杯,轻轻摇晃,“因为赵四海不会允许青龙帮动我。一旦我死在淡水河,当年的旧账就会被重新翻出来,调查组一定会介入。到时候,他赵四海也保不住。他在赌,赌我会为了保全大局,主动退让。但他错了,洪爷的规矩,就是规矩。谁敢动我的地盘,我就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阿强看着洪爷那从容不迫的背影,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信念。他知道,只要洪爷在,洪门就倒不了。
“我明白了,洪爷。”阿强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茶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洪爷望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他知道,今晚的淡水河口,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血战。而他,必须赢。不仅是为了洪门,更是为了那份尘封十年的真相,为了这个城市,能少一些黑暗,多一些光明。
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古老的左轮手枪,轻轻擦拭着枪身。月光透过云层,洒在枪管上,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