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教授

深夜十一点,海大文理大楼的尽头,那间挂着“叶教授”铭牌的办公室依然亮着昏黄的灯光。

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像极了某种古老仪器低微的嗡鸣。叶远舟坐在堆满手稿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支早已干枯的钢笔,目光并未落在面前那篇修改了无数遍的论文上,而是穿过凌乱的书架,投向了角落里那个落满灰尘的铁皮箱。

箱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潦草的字:1998-2003,绝密。

那是他学术生涯中最讳莫如深的五年,也是他如今坐在这一方讲台、被称为“学界泰斗”背后,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叶老师,还没走呢?”

门被轻轻推开,实习生小林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年轻人穿着宽大的卫衣,眼神清澈,带着初出茅庐特有的热忱与无知。

叶远舟迅速合上手中的文件夹,脸上挂起那副标志性的温和微笑,那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是他在无数次学术报告中锤炼出的面具。“是啊,有点资料没整理完。小林,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

“想多跟您学点东西嘛。”小林把咖啡放在桌角,犹豫了一下说道,“不过……刚才在走廊听到几个研究生聊天,说您上次在研讨会上关于‘量子纠缠意识模型’的发言,好像被几位老教授驳得体无完肤。说那是伪科学,是……是玄学。”

叶远舟的手指微微一顿,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咖啡杯壁,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却压不住心头涌上的那股酸涩。

“学术嘛,本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淡淡地说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他们反对的,或许正是尚未被验证的真理。小林,你要记住,真正的学者,不仅要会做实验,更要敢于在孤独中坚守。”

小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崇拜:“还是叶老师境界高。对了,下个月的国际会议,您真的打算去吗?听说这次的主旨演讲,是由那个从国外回来的‘天才’陈默先生担任。”

提到“陈默”这个名字,叶远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瞬间打开了那扇尘封的铁门。十五年前,他们曾是并肩作战的搭档,在同一个实验室里,为了同一个理论熬红了双眼。然而,当那个关于“意识上传”的雏形实验取得突破时,灾难也随之而来。

实验体出现了不可控的精神崩溃,一名学生陷入了长达三年的昏迷,至今未能苏醒。

舆论哗然,资金链断裂,实验室被查封。而在所有的听证会上,所有的责任都被推到了叶远舟身上。陈默则带着核心数据,远走海外,在短短几年内崛起,成为了如今风头无两的神经科学新星。

有人说陈默是天才,也有人说他是窃贼。而叶远舟,则背负着“失职者”的骂名,在学术界边缘苟延残喘了十五年。

“去。”叶远舟放下咖啡杯,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不仅要参加,还要去演讲。”

小林吓了一跳:“啊?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叶远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有些账,该算了。”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桌前,打开了那个铁皮箱。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叠叠泛黄的笔记,以及一个黑色的U盘。那是当年实验的原始数据,也是唯一能证明陈默当年为了赶进度,擅自修改了安全协议,导致实验失控的铁证。

这些年,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所有真相大白于天下的舞台。

国际会议,全球直播,无数顶尖学者的目光汇聚。那是最好的舞台,也是最危险的赌局。

叶远舟戴上老花镜,拿起那支干枯的钢笔,在一张白纸上缓缓写下了几个字:《论意识边界的伦理越界——以1998年海大实验为例》。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审判。

他想起当年那个昏迷的学生,想起女孩醒来后空洞的眼神,想起自己无数个深夜里被噩梦惊醒时的冷汗。他放弃了名利,放弃了原本光明的前途,甘愿做一个“罪人”,只为等待真相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现在,时机到了。

门外的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图书馆闭馆的音乐响起。叶远舟关掉台灯,将U盘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

他拿起外套,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佝偻,却又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雨还在下,但叶远舟知道,这场雨过后,天空将会放晴。

他走出大楼,踏入雨中。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挺直了脊背,向着停车场那辆旧自行车走去。

远处,城市霓虹闪烁,仿佛在预示着即将掀起的风暴。

叶远舟跨上车,蹬起踏板。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串水花。他的身影在雨幕中逐渐模糊,但那份属于学者的孤勇与执着,却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耀眼。

这一战,不为名利,只为公道。

为了那些被遗忘的声音,为了那些被掩盖的真相。

他是叶远舟,一个迟到了十五年的辩护人。

今晚,他要让整个世界,听到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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