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雪白的大扔子

大兴安岭的冬,冷得像是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

风在树梢间呼啸,卷着鹅毛大雪,没完没了地往人领口里钻。老陈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脚下的胶鞋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林海雪原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催促着他快点找到那个地方,也催促着他快点离开这鬼地方。

老陈今年五十八,是个在林场干了三十年的护林员。他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好两口。尤其是这大雪封山的日子,手里攥着个热乎的白面馒头,嘴里咬着根咸菜,那滋味,比喝琼浆玉液都强。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得去后山的那个废弃护林站取点东西。那是他前年冬天埋下的“宝贝”,为了藏它,老陈可是费了不少心思,连做梦都在念叨。

“大扔子”是当地人对那种极品干豆腐的俗称。不是普通的豆皮,而是选用当地产的大豆,经过石磨细细研磨,纱布层层过滤,再用柴火灶慢火点卤,最后晾晒成金黄透亮、韧性十足的大张干豆腐。这种玩意儿,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或者贵客临门才能见着。老陈手里这包,是他托人从城里最好的豆腐坊求来的,整整五斤,用油纸裹了三层,又塞进了防水的布袋里。

这包“大扔子”可不是为了吃。至少,不全是。

老陈喘着粗气,终于爬上了那个名为“鹰嘴崖”的小山坡。从这里往下看,那片废弃的护林站就像个被遗忘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雪窝子里。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积雪,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冰冷的石头。那是他特意选的位置,石头底下有个天然的石缝,刚好能塞进那个布袋。

他掏出那个布袋,油纸虽然有些潮湿,但里面的干豆腐依然保持着金黄的颜色,散发着淡淡的豆香。老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那股香味仿佛有魔力,勾起了他肚子里所有的馋虫。他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捻起一小块,刚想放进嘴里,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老陈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雪地里,一双幽绿的眼睛正盯着他。

那是一只狼,体型硕大,皮毛上结满了冰碴,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它并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像是在评估猎物的威胁程度。老陈的心跳瞬间加速,但他没有跑。在这深山老林里,背对着狼跑,就是找死。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包干豆腐紧紧抱在怀里,眼神凌厉地盯着那只狼。他的右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猎刀,虽然刀鞘有些生锈,但关键时刻,这铁家伙还是管用的。

“想抢我的吃食?”老陈冷笑一声,声音沙哑,“老子要是饿疯了,连你也敢吃!”

狼似乎被老陈的气势镇住了,它歪了歪头,目光在老陈和那包干豆腐之间游移。它闻到了那股浓郁的豆香,那是它从未闻过的味道,既熟悉又陌生。对于这只饥饿多日的孤狼来说,这包干豆腐,或许比老陈的肉更让它难以抗拒。

僵持了足足一分钟,狼突然低嚎一声,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老陈长出了一口气,后背早已湿透。他看着怀里的干豆腐,苦笑了一下。这玩意儿,真是祸福相依。有了它,能换来不少粮票和现钱,也能在极寒的冬天给自己加个餐;但也因此,引来了杀身之祸。

他重新将干豆腐埋好,拍了拍手上的雪。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引擎的轰鸣声。是巡山的吉普车。

老陈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把家里最好的东西留给他,自己也舍不得多吃一口。那时候,他觉得“吃雪白的大扔子”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如今,日子好了,什么东西都能买到了,却再也找不回那种纯粹的满足感。

吉普车停在了山坡下,司机探出头来:“老陈!发什么呆呢?快下来,今晚有酒!”

老陈笑了笑,拍了拍大衣上的雪,大步向山下走去。风依旧凛冽,但他的脚步却轻快了许多。他知道,今晚的酒桌上,或许会有人问他那包干豆腐的事。他打算编个故事,一个关于“贪婪与生存”的故事。

至于那包真正的“大扔子”,他会留着。等春天来了,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时候,他再把它拿出来。到时候,泡上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撒上一点葱花和辣椒油,再配上一碗刚出锅的白米饭。那才是他心中,最完美的结局。

雪,还在下。但老陈的心里,已经暖了起来。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总有一些温暖,值得我们用生命去守护,哪怕那只是一张薄薄的干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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