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黏稠地涂抹在高三(2)班的课桌上,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陈旧试卷混合出的独特气味。林默觉得自己的眼皮正在经历一场沉重的拔河比赛,对手是睡意,胜者显然是前者。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终不可避免地点在了左臂上,那一瞬间,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以及同桌苏浅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这是一节数学课,老张那如同催眠曲般的讲解声在教室里回荡。林默睡得很沉,沉到连梦境都变得光怪陆离。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风吹麦浪,苏浅穿着白裙子站在远处,手里拿着一支红笔,笑容明媚得有些刺眼。他正想上前问个究竟,突然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触感冰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意。林默皱了皱眉,在梦里下意识地去擦,却摸到了一片黏腻。他猛地惊醒,心脏剧烈地跳动了几下,仿佛刚刚从深海溺水中浮出水面。映入眼帘的是老张那张写满恨铁不成钢的脸,以及全班同学齐刷刷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嘲讽,有戏谑,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林默,既然这么困,不如上来把这道题解了?”老张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粉笔头精准地砸在林默的额头上,不疼,但侮辱性极强。
林默慌乱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脑子一片空白,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桌面,想要寻找那本救命的课本,却在这一刻,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课桌中央,那本洁白的作文草稿纸上,赫然印着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那痕迹呈不规则的放射状,边缘还带着几滴飞溅的小点,就像是一朵盛开在白纸上的彼岸花,妖冶而诡异。
“这是什么?”前排的女生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尖利得划破了教室的沉闷。
老张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大步流星地走下讲台,一把抓起林默的草稿纸。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好戏。毕竟,林默平时虽然成绩平平,但好歹是个干净利落的人,怎么会在课堂上弄出这么“脏”的东西?
老张翻看着那张纸,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变成了难以掩饰的厌恶。“林默,你这是在干什么?搞恶作剧?还是心理变态?”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林默心上。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刚才只是睡着了,醒来时就已经这样了。他看向苏浅,希望这个平时和他关系还算不错的同桌能帮他解释两句。然而,苏浅正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我……我不知道。”林默的声音干涩沙哑,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不知道?”老张冷笑一声,将草稿纸揉成一团,扔在林默的桌上,“下课来我办公室!还有,通知家长!”
全班哄堂大笑。那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将林默淹没。他坐在座位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一看,那暗红色的痕迹旁,竟然还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是用红笔写的,字迹他很熟悉,是苏浅的。
那行字写着:【这是我的心血,你配吗?】
林默愣住了。心血?什么心血?他抬头看向苏浅,发现她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眼神中不再是往日的温和,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恨意的光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窃贼,又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下课铃响起,如同赦免的号角,却又像是审判的丧钟。林默机械地收拾着书包,周围的同学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传染性病菌。他走出教室,走廊上的风有些冷,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昨晚,苏浅曾红着眼眶问他,为什么总是能轻易得到她努力很久才能得到的东西。林默当时只是笑笑,说这是天赋。现在想来,那笑容里或许真的藏着某种不知名的恶意。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老张在里面打电话,声音低沉而严厉。林默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就在这时,苏浅从旁边的教师休息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她的脚步很轻,但在林默听来,却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尖上。
“林默,”她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睡得太沉了,连我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吗?”
林默看着她手中的红笔,又看了看自己桌上那张已经变得模糊的草稿纸,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片段。那些片段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真相。他忽然明白,这不仅仅是一节作文课,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凌迟。而那个“C”,不是成绩,不是批评,而是某种更深层、更隐秘的背叛与吞噬。
“你……”林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浅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明媚,却让人毛骨悚然。“没关系,林默。这只是一节课的时间。但你的名声,可能要烂很久很久了。”
她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林默靠在墙上,滑坐在地。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苏浅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而那段被红色墨水浸透的记忆,将成为他高中时代最无法抹去的伤痕,刻在骨头里,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