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江市第三小学

松花江畔的晨雾像一层化不开的乳白色纱幔,死死地笼罩着这座位于黑龙江最东端的小城。同江市第三小学的校门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一位垂死的老人在深夜里的低吟。对于这里的孩子们来说,早晨七点并不是上课的时间,而是某种更为古老、更为原始的仪式开始的时刻。

林默站在操场边缘,手里紧紧攥着一本泛黄的日记本。他是新来的实习老师,接手的是三年二班。这个班级在学校的档案里是个禁忌,前任班主任在离职前留下了一句语焉不详的警告:“别问,别听,别回头。”林默当时只当是老教师畏难情绪的宣泄,直到他真正踏入这所学校的第三天,他才明白那句话背后的寒意。

今天的课程是语文,讲读课文是《少年闰土》。教室里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尽管外面已是日上三竿。四十个孩子静静地坐在课桌前,他们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空洞地盯着黑板,没有人说话,连翻书的声音都听不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像是江水退去后留下的淤泥味道。

“同学们,”林默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些单薄,“闰土有一项绝技,是项要功夫……”

话音未落,教室角落里的一个小男孩突然站了起来。他叫阿宝,是班里最沉默的孩子,总是缩在阴影里。阿宝缓缓举起右手,手指僵硬地指向窗外那片被铁丝网围住的废弃操场。“老师,”阿宝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沙砾,“江面上有东西在叫。”

林默心头一跳,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微笑着走过去:“阿宝,江面上不会有东西,那是风穿过芦苇的声音。我们继续上课……”

“不是风。”阿宝打断了他,眼神中闪过一丝诡异的惊恐,“是那些没回家的孩子。他们在叫我们,说水太凉了,让我们去陪他们。”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的孩子依然没有抬头,但林默注意到,他们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一种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在死寂中蔓延开来,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的泉水。林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窗外。透过窗帘的缝隙,他看到操场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人。不,那不是人,那是一个个模糊的黑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正缓缓向教学楼移动。他们的脚下没有影子,因为在雾气中,光线似乎失去了方向。

林默猛地拉上窗帘,心脏剧烈跳动。他转身看向讲台下的学生们,试图用严厉的语气镇住场面:“都给我坐好!谁再敢胡说八道,就出去罚站!”

然而,没有任何人回应他。阿宝依然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那笑容僵硬而扭曲,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表情。“林老师,”阿宝轻声说道,“你忘了吗?上周三,你也在这里,你也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你答应过,要带我们去找他们的。”

林默的大脑一片空白。上周三?他上周三确实请假去了市里,根本不在学校。但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独自留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窗外传来了凄厉的哭声,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窗前,看到了操场上那些黑影……

“不,我不记得。”林默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在空气中形成一团灰色的雾。“你们在胡说什么?”

“因为你是第三任老师。”另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从后排传来的。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缓缓转过头,她的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了半圈,那双漆黑的眼珠里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深渊,“第一任老师疯了,跳进了松花江;第二任老师失踪了,只在办公室留下了一滩血。现在,轮到你了。”

教室里的灯光突然闪烁起来,忽明忽暗。在那一瞬间的黑暗中,林默看到所有的孩子都站了起来,他们的身体变得透明,皮肤下隐约可见黑色的水流在涌动。他们齐刷刷地张开嘴,发出的不再是童声,而是无数水流撞击岩石的轰鸣声。

“同江市第三小学,”阿宝的声音变成了重叠的回响,在整个教室里震荡,“这里不是学校,是江底的祭坛。每一个新来的老师,都是献给江神的礼物。”

林默想要逃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发现白色的运动鞋正在迅速变得透明,脚趾开始融化,化作一滩浑浊的江水,顺着地板的缝隙流走。他惊恐地尖叫,但声音刚出口,就变成了气泡破裂的声响。

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铁丝网外的黑影已经逼近了窗户。玻璃上出现了无数只苍白的小手,拼命地拍打着,想要进来,又似乎想要阻止什么。林默握紧手中的日记本,那上面记录着他来到学校后发生的一切,但现在,那些字迹正在快速消失,就像被水浸泡的墨迹。

他想起了入职那天,校长那张阴郁的脸,和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欢迎来到第三小学,这里的孩子们,都很听话。”

原来,听话的不是孩子,而是这所学校本身。它饥饿,它渴望,它需要用新鲜的生命来平息松花江底永恒的愤怒。

灯光彻底熄灭。在绝对的黑暗中,林默听到了江水涌入教室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泥土和死亡的气息,瞬间淹没了他最后的意识。而在江的对岸,新的晨雾正缓缓升起,等待着下一位实习老师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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