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的雨总是下得缠绵悱恻,像极了此刻苏清歌眼底那一抹化不开的寒凉。她身着素白襦裙,立于听雨轩的雕花窗前,指尖轻轻叩击着红木窗棂,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仿佛在计算着某种致命的倒计时。窗外芭蕉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心头的鼓点,急促而压抑。
“小姐,相爷来了。”丫鬟小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清歌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相爷?那个在外人眼中温润如玉、实则心狠手辣的当朝宰相萧景琰?他终于还是来了。距离那场夺嫡之争落幕,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这三年里,她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他最忌惮的毒。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清歌的神经之上。萧景琰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他走进屋内,随手收起滴水的黑伞,目光落在苏清歌单薄的背影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欣赏,又有深深的忌惮。
“清歌,你又要逃?”萧景琰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
苏清歌缓缓转过身,那双如寒潭般的眸子直视着他,轻笑道:“相爷说笑了,清歌只是想去看看这雨后的春色。倒是相爷,深夜造访,不怕被人说是趁人之危吗?”
萧景琰冷笑一声,迈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生疼。“趁人之危?苏清歌,你别忘了,你的命是我给的。当年你苏家满门抄斩,若不是我出手相救,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你现在的一切,包括这具身体,这份权势,都是我的施舍。”
苏清歌感到一阵恶心,但她强忍着没有挣扎,反而顺势贴近他的胸膛,手指轻轻抚上他胸前的玉佩,那是她苏家的遗物。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戏谑:“是啊,都是相爷的施舍。可相爷有没有想过,这施舍的背后,藏着多少算计?苏家通敌叛国一案,证据确凿,证据链完美无缺,除了相爷,还有谁能做到天衣无缝?”
萧景琰的手猛地收紧,苏清歌感到呼吸困难,脸色瞬间苍白。但他眼中的杀意并未蔓延,反而多了一丝赞赏。“你很聪明,清歌。聪明到让我不得不把你留在身边,却又不敢完全信任。你一直在找证据,找那个能扳倒我的证据,对吗?”
“相爷真是了解我。”苏清歌轻喘着气,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既然相爷知道,那为何不杀了我?留着我,不过是留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因为有趣。”萧景琰松开手,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袖,“这朝堂之上,太过无趣。唯有你,苏清歌,像是一朵在深渊中盛开的曼陀罗,美丽却致命。我想看看,你这毒,究竟能毒到什么程度。”
苏清歌心中一阵悲凉。原来,在她眼中视若珍宝的复仇,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游戏。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没想到,从头到尾,她都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
“既然如此,那相爷不妨猜猜,这颗棋子,今天会走出哪一步。”苏清歌从袖中掏出一只精致的瓷瓶,轻轻放在桌上。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瓷瓶上,瞳孔微微一缩。那是“牵机引”,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中者全身抽搐,状如牵机,痛苦至极而亡。
“你什么时候学会制毒的?”萧景琰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寒意。
“三年前,苏家灭门的那晚。”苏清歌淡淡地说道,眼神空洞,“我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就发誓,要用这双手,用这具身体,用所有的智慧,去毒死那些伤害我的人。而第一个,就是你。”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他拿起瓷瓶,在手中把玩着,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你以为,我会喝下这毒酒?或者,你以为我会因为你的几句话就乱了心神?”
苏清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知道,自己赢不了。从始至终,她都不是萧景琰的对手。但是,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胜利,而是同归于尽。
“相爷,这酒里,已经下了毒。”苏清歌突然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萧景琰动作一顿,随即仰头饮尽了杯中烈酒。酒液顺着他的喉结滑落,浸湿了衣襟。他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清歌:“酒里没毒,毒在你手里。”
苏清歌脸色大变。她看向手中的瓷瓶,发现瓶塞不知何时已经松动,而里面装的,根本不是牵机引,而是普通的安神香。
“你……”苏清歌后退一步,靠在窗台上,无路可退。
“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萧景琰一步步逼近,将她逼到墙角,“这三年,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所谓的复仇,不过是我为你编织的一个梦。在这个梦里,你可以尽情发泄你的恨意,而我,则在一旁欣赏你的表演。”
苏清歌感到一阵眩晕,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她苦笑一声,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绝望:“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萧景琰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因为我爱你,苏清歌。爱到想要毁掉你的一切,爱到想要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哪怕是用这种扭曲的方式。”
苏清歌愣住了。爱?在这个充满权谋和杀戮的世界里,爱竟然成了最残忍的毒药。
窗外,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仿佛要撕裂这沉闷的天空。苏清歌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恨?是爱?还是无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将永远被困在这座名为“爱”的牢笼里,无法逃脱,无法解脱。
“相爷,这毒,你解得了吗?”苏清歌轻声问道,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萧景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解不了。这毒,叫‘君似毒’。一旦入心,无药可救。”
苏清歌笑了,笑得凄美而决绝。她转身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混合着泪水滑落。
“那就让这毒,毒死我吧。”
说完,她纵身一跃,跳入了茫茫雨夜之中。萧景琰冲上前去,却只抓到了一把湿漉漉的衣袖。
雨幕中,苏清歌的身影逐渐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只剩下萧景琰一人,站在窗前,望着那漆黑的夜空,手中紧紧攥着那枚苏家的玉佩,久久无法释怀。
君似毒,入骨三分,生死难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