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皇城最高的摘星楼染上一层凄艳的暗红。风卷起楼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仿佛在催促着那个即将揭开命运谜底的人。
萧景琰立于栏杆之侧,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手里捏着一只白玉酒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就在半个时辰前,一封密信送到了他的手中,信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却足以让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心神大乱。信中说,那个被他囚禁在深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女人,苏清歌,并未死,而且,她怀了他的孩子。
“摄政王殿下,夜深露重,该回府歇息了。”身后的侍卫低声提醒,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与疑惑。在这京城之中,谁不知道萧景琰对苏清歌的情愫?当年苏家满门抄斩,只有她一人侥幸逃脱,却被萧景琰亲手抓回,软禁于此整整三年。外人只道是恨,只有萧景琰自己知道,那三年里的每一个日夜,他是如何在悔恨与疯狂的占有欲中煎熬。
“退下。”萧景琰冷冷地吐出一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转身走向内室,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无比。推开那扇紧闭了数年的雕花木门,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映照在苏清歌消瘦的背影上。她坐在窗前,正在绣着一幅未完的鸳鸯戏水图。那鸳鸯双宿双飞,姿态亲密,正如这世间最动人的誓言,却讽刺地出现在这牢笼般的房间里。
听到脚步声,苏清歌没有回头,只是手中的针线顿了一顿,随即又继续落下。她的动作熟练而平静,仿佛这三年从未有过波澜,仿佛那个曾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求他放过自己父亲的萧景琰,只是一个陌生的路人。
“听说,你怀孕了。”萧景琰走到她身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清歌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那双曾经灵动如鹿的眼睛,如今却深邃如潭,看不见丝毫情绪。她看着萧景琰,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殿下消息灵通,连这种事都知道了。”
“是谁的?”萧景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他怕听到那个名字,怕听到那个答案。
苏清歌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她走到桌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才淡淡开口:“殿下不必在意。孩子是谁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可以放我走了。”
“放你走?”萧景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眉头微蹙,“苏清歌,你别忘了,是你父亲谋逆,是你苏家满门被斩!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你想走,往哪里走?”
“那就杀了我。”苏清歌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我是苏家的罪人,那便随苏家一起死。只是,这孩子是无辜的。殿下若真要杀,连我一起杀便是。”
萧景琰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苏清歌浑身湿透,跪在宫门外,只为求他饶她父亲一命。那时他心狠手辣,下令将她拖下去,鞭刑三十。她一声不吭,直到昏死过去。从那以后,她便不再求他,不再看他,只是沉默地活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这三年来,他以为自己的恨意足以支撑他冷眼旁观,可每当夜深人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曾经在他怀里撒娇的模样。那些记忆像是一把把尖刀,日夜凌迟着他的心。他囚禁她,不过是想留住她,哪怕是以最卑微、最可耻的方式。
“我不会杀你。”萧景琰松开手,后退一步,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无奈,“孩子留下,你留下。我会给你最好的太医,最补的药。只要你乖乖待在这里,我不再提苏家的事,不再逼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
苏清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绝望。她知道,萧景琰说得再好听,这皇宫依旧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她逃不掉,也无处可逃。
“萧景琰,”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所谓的深情,不过是自私罢了。你爱的是那个会对你笑、会依赖你的苏清歌,而不是现在的我。现在的我,只想活下去,为了这个孩子,也为了我自己。”
萧景琰身形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看着苏清歌转身走向床榻,背对着他坐下,继续绣那幅鸳鸯图。针线穿梭,红线缠绕,仿佛是将两人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无法分离。
窗外,风声渐起,吹落了满树枯叶。萧景琰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终于明白,这三年囚禁的不仅是苏清歌,更是他自己。他输给了自己的骄傲,输给了自己的犹豫,最终输给了这段注定无果的感情。
他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在这权力的巅峰,他拥有一切,却唯独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清歌,”他轻声唤道,声音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哀求,“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办法,我会改变这一切。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苏清歌手中的针猛地扎破了指尖,一滴鲜血渗出,染红了洁白的布料。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道:“殿下,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清冷而孤寂。摘星楼上的风铃仍在作响,像是在诉说着这段纠缠不清的爱恨情仇,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一声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