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歇,残存的湿气在青石板路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将临安城的夜景晕染得朦胧而凄迷。沈清秋立于听雨轩的雕花窗前,指尖轻叩着冰冷的窗棂,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檐角,望向远处那盏在风中摇曳欲熄的孤灯。今夜是上元节后的第一个满月,月光如水,却照不亮他心底那片荒原。
“殿下,该用药了。”侍女轻声提醒,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未曾从那盏孤灯上移开。那盏灯下站着的是当朝权臣之子,也是他苦恋三年、求而不得的萧景琰。世人皆道沈清秋清冷自持,如高山雪莲不可亵渎,却不知在这副清冷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早已千疮百孔、只为一人跳动的心。
三年前,他初遇萧景琰,彼时他身为沈家嫡长子,意气风发,鲜衣怒马;而他,则是一介布衣,却有着惊才绝艳的谋略与傲骨。两人相识于微末,相交于危难。那时萧景琰对他说过一句话:“若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那句话,成了沈清秋余生所有的执念,也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如今,萧景琰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而沈家因卷入夺嫡之争,日渐式微。沈清秋为了保全家族,不得不低头妥协,甚至主动提出与权贵之女联姻,以此换取沈家的平安。他以为这样就能斩断与萧景琰的纠葛,以为只要自己退得足够远,就能让那人高飞远举,不再受尘世羁绊。
可他却忘了,人心不是石头,一旦动了情,便如附骨之疽,难以剥离。
“沈公子,您又在发呆。”一道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与不羁。
沈清秋眉头微蹙,转身看向来人。那是他的未婚妻,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林婉儿。她今日穿了一身艳丽的红衣,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与不满,显然对沈清秋刚才的失态感到不悦。
“林小姐,夜深露重,请回吧。”沈清秋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
林婉儿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捏住沈清秋的下巴:“沈清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心里那个人,是不是就是那个萧景琰?呵,真是可笑,一个摄政王,一个罪臣之后,你们之间怎么可能有什么结果?你这样自欺欺人,不累吗?”
沈清秋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猛地挥开林婉儿的手,声音低沉而危险:“林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沈家与林家的婚事,乃是圣旨赐婚,你我既已订婚,便该守好本分。若你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念旧情。”
林婉儿被他眼中的寒意震慑,后退半步,脸色煞白。她没想到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沈清秋,竟会有如此可怕的一面。
沈清秋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内室。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必须彻底斩断这份情丝。哪怕心如刀绞,也要装作若无其事。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护住他想要保护的人。
夜深人静,沈清秋独坐榻前,手中握着一枚早已褪色的玉佩。那是萧景琰当年随手送他的定情信物,虽不值钱,却承载了他所有的回忆。他轻轻摩挲着玉佩表面的纹路,仿佛能感受到那人掌心的温度。
“景琰,对不起。”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而破碎,“是我负了你。”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沈清秋警觉地抬头,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窗内。他迅速起身,右手已按在腰间佩剑之上,目光锐利如刀:“谁?”
黑影并未说话,只是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熟悉而清俊的面容。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睛。
沈清秋瞳孔骤缩,手中的佩剑“锵”的一声出鞘,指向对方:“萧景琰?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景琰看着沈清秋警惕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怎么,沈公子不欢迎我吗?还是说,你怕被你那位未婚妻看到,坏了你的好事?”
沈清秋心中一紧,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声道:“摄政王深夜私闯民宅,若是被御史台知道,恐怕不太好吧。请回吧。”
萧景琰并未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紧紧锁住沈清秋:“沈清秋,你就这么想躲我吗?三年了,你躲了我三年,现在还要继续躲下去吗?”
“我没有躲你,我只是……”沈清秋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艰难,“我只是不想再让你卷入这浑水中。你如今位高权重,理应一心为国,而非被我这样的累赘拖累。”
“累赘?”萧景琰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在你眼里,我萧景琰就是一个累赘?沈清秋,你可知我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我步步为营,权倾朝野,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不再让你受任何委屈!”
沈清秋身子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景琰。他从未想过,萧景琰竟是为了他走到这一步。那些他曾以为的冷漠与疏离,原来都是萧景琰在暗中保护他的手段。
“你……”沈清秋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萧景琰缓缓走近,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他看着沈清秋眼中闪烁的泪光,心中一阵刺痛:“清秋,跟我走,离开这里,离开临安。我们去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普通的日子,好不好?”
沈清秋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他多想答应他,多想就这样跟他走,从此远离这权势纷争,只愿与君共白头。可是,他不能。沈家的安危,林家的承诺,还有这满朝文武的耳目,都让他无法逃离。
“景琰,”他睁开眼,声音坚定而决绝,“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你回去吧,从此以后,我们……再无瓜葛。”
萧景琰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他深深地看了沈清秋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骨髓。随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低语:“沈清秋,你会后悔的。”
沈清秋无力地跌坐在榻上,望着空荡荡的窗外,心中一片死寂。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那份刻骨铭心的爱,终将化作一段尘封的往事,埋藏在岁月的深处,再也无法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