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羞草传媒进入欢迎您

霓虹灯牌在暴雨中滋滋作响,电流的杂音像某种濒死生物的喘息。林远收起那把破旧的黑伞,站在“含羞草传媒”那扇摇摇欲坠的玻璃门前,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积水中砸出一个个浑浊的涟漪。

这栋位于老城区边缘的写字楼,外墙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像是一道道愈合不了的伤疤。门上的招牌早已褪色,原本鲜红的“含羞草”三个字如今泛着一种病态的灰白,而在招牌下方,一行小字显得格外刺眼且荒诞——“进入欢迎您”。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腻香气。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竟感到了一阵细微的颤动,仿佛这扇门本身就是一个有生命的器官,正在试探着入侵者的体温。

“咔哒。”

门锁自动弹开,没有保安,没有前台,只有大厅中央一盏昏黄的吊灯,在黑暗中投下摇摇欲坠的光晕。林远迈步踏入,身后的玻璃门在他进入的瞬间无声关闭,将外面的暴雨声彻底隔绝。

大厅空旷得令人心慌。地面是打磨得如同镜面般的大理石,倒映着林远略显狼狈的身影。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气更浓了,像是腐烂的花蜜,又像是某种致幻的香料。他环顾四周,墙壁上挂满了相框,但里面并不是员工合影或公司荣誉,而是无数双眼睛。

每一张照片里,都是一双睁得大大的、充满恐惧或渴望的眼睛。它们被精心裁剪,只留下眼球部分,黑白分明,死死地盯着进入者。林远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却撞上了身后柔软的物体。

“欢迎。”

一个轻柔得近乎虚假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林远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大厅深处,一扇厚重的红木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温暖而昏暗的灯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是为了那份高薪的编剧合同来的。在这个流量为王、内容至死的时代,含羞草传媒是业界最神秘也最富有的存在。据说,他们能挖掘出人性最深处的秘密,将其转化为让数百万人疯狂的娱乐内容。

林远走向那扇红木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幻而无力。随着他的靠近,周围的温度逐渐升高,那股甜腻的香气几乎让人窒息。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环形会议室,圆桌旁坐着几个身影,背对着他。

“请坐。”

其中一个人转过身,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林远看清了对方的脸,心脏猛地收缩——那是他三年前失踪的师兄,陈默。

“陈……师兄?”林远的声音有些颤抖。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远机械地坐下,目光扫过圆桌。其他几位“人”也都转过头来,他们的面容各异,有的年轻,有的苍老,但共同点是——他们的眼神空洞,嘴角都挂着那种诡异的、标准化的微笑。

“这里是含羞草传媒,”陈默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制作的内容,叫做‘真实’。”

“真实?”林远皱眉,“什么意思?”

“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人们渴望看到真实的痛苦、真实的欲望、真实的崩溃。”陈默轻轻敲击着桌面,指甲与木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为了获取这种极致的真实,我们需要素材。而你,林远,你拥有最珍贵的素材。”

林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我不明白。”

“你的过去,你失去的爱人,你无法释怀的愧疚,你深夜里的自我厌恶……”陈默缓缓站起身,走到林远面前,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低语,“这些都是最好的剧本。”

林远猛地推开他,站起身来:“你们疯了!我是来面试的,不是来被你们当成实验品的!”

他转身冲向大门,却发现那扇红木门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他看到了无数个自己。有的自己在哭泣,有的自己在狂笑,有的自己在腐烂,有的自己在重生。每一个镜像都在对他说话,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他的理智。

“含羞草,为何含羞?”

镜中的影像齐声问道。

林远捂住耳朵,痛苦地蹲下身。他想起含羞草的特性——一旦触碰,叶片便会迅速合拢,这是一种防御机制。但在这里,没有叶片可以合拢,只有赤裸裸的灵魂暴露在聚光灯下,无处遁形。

“不要抗拒。”陈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合拢,或者枯萎。选择权在你。”

林远抬起头,镜中的影像不再扭曲,而是变得清晰起来。他看到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也看到了自己从未承认过的渴望。那股甜腻的香气此刻闻起来竟然有些甜美,像是一种诱惑,一种堕落的邀请。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镜子。镜中的他也走向镜子。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镜面时,冰冷的触感瞬间转化为灼热。镜面如水波般荡漾,他伸出手,穿过镜面,触摸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里没有暴雨,没有阴暗,只有无尽的闪光灯和欢呼声。

林远笑了,那是一个混合着绝望与兴奋的笑容。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镜中的自己,也对着看不见的观众,轻声说道:

“我准备好了。”

身后的玻璃门再次打开,外面的暴雨声再次涌入,但林远已经听不见了。他迈过门槛,走进了那片由谎言和真实交织而成的深渊。而在他的身后,那扇写着“进入欢迎您”的门,缓缓关闭,将最后一丝光亮也吞噬殆尽。

含羞草传媒,正式迎来了它的新星。

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

阅读设置 ×

超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