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极了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受到干扰时的雪花屏。林默坐在出租屋那把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指尖轻轻划过笔记本电脑冰冷的触控板。屏幕幽蓝的光芒映照着他苍白的脸，瞳孔深处倒映着一串诡异的网址——“Hanxiucao Cinema AE Online”。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视频网站。在那些充斥着盗版电影和劣质广告的海报深处，这个网站的名字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是一株生长在数据废墟中的奇异植物。林默之所以知道它，是因为他在整理祖父遗留下来的硬盘时，在一堆破碎的文档里发现了这个链接。祖父生前是上世纪九十年代著名的胶片修复师，临终前总是神神叨叨地念叨着“有些画面，看多了会反噬”，而林默当时只当是老人家的呓语。直到三天前，他在浏览旧物论坛时，无意间点开了这个链接，世界从此变得不同。
网页加载的速度慢得令人窒息。没有进度条，没有缓冲圈，只有一片深邃得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黑色背景。随着一声类似胶片卡壳的“咔哒”声，屏幕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宋体字：“AE，意为After Effect，亦意为After Existence。你准备好观看结局了吗？”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作为一个自由插画师，他对视觉符号有着近乎病态的敏感。这行字的出现方式，不像代码生成的结果，更像是一种恶意的邀请。他犹豫了片刻，鼠标指针悬停在屏幕中央一个模糊的播放按钮上。那按钮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图标，更像是一只半睁的眼睛，睫毛由无数细小的像素点构成，正随着他的呼吸频率微微颤动。
“管他呢，反正明天还要赶稿，睡不着就看看。”林默自嘲地笑了笑，指尖落下。
点击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窗外的雨声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电流声。屏幕亮了，但不是预想中的视频画面，而是一间昏暗的电影院内部。镜头缓缓推进，影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前排中央的座位上，坐着一个背对着镜头的黑影。那黑影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衣领竖起，遮住了下半张脸，手里似乎攥着一卷泛黄的胶片。
林默下意识地凑近屏幕，想要看清那个背影。就在这一秒，他感到后颈一阵发凉，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透过屏幕，死死地盯着他的后脑勺。他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房间只有那台老旧的空调在发出轻微的运转声。再转回来时，屏幕上的画面变了。
那个黑影站了起来，缓缓转过身。林默的呼吸瞬间停滞。那张脸，竟然是他自己。
但不是现在的他，而是五年前的他。那时的林默还和初恋女友苏浅在一起，眼神清澈，嘴角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画面中的“林默”正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对面坐着苏浅，两人笑得前仰后合。然而，随着画面的推进，林默惊恐地发现，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咖啡馆的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下来，苏浅的笑容逐渐僵硬，最后变成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苍白面具。背景音乐响起，是一首熟悉的钢琴曲，那是他们定情的曲子，但此刻却被扭曲成了刺耳的噪音，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撕裂神经。
“关掉！快关掉！”林默大喊，手指疯狂地敲击键盘快捷键，试图强制关闭程序。但鼠标纹丝不动，键盘上的字母键仿佛粘在了一起，根本输入不了任何指令。屏幕上的“林默”突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嘴唇蠕动，虽然没有声音，但林默清晰地读出了那个口型：“你逃不掉的。”
紧接着，画面闪烁了一下，切换到了另一个场景。这一次，是一间熟悉的医院病房。病床上的老人闭着眼睛，身上插满了管子。那是祖父。画面中的时间显示是祖父去世的那一晚。林默记得那天他因为醉酒迟到，错过了最后一面。画面中的他冲进门，跪在床边痛哭，但奇怪的是，他的哭声在视频中是静音的，周围的一切都在加速播放，时钟的指针飞速旋转，窗外的天色从黑夜变成白天，又从白天变成黑夜，周而复始。
林默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部翻江倒海。他意识到，这个网站并不是在播放电影，而是在播放他的记忆，而且是被篡改、被解读过的记忆。所谓的“AE”，或许真的代表着“After Existence”——在存在之后，被重新定义的过去。
突然，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化。这一次，是现在的他。画面中的林默正坐在出租屋里，盯着电脑屏幕，脸上写满了恐惧。这是一个实时监控的角度！林默浑身僵硬，他环顾四周，发现房间的角落里，那个原本用来装饰的旧摄像头红灯竟然亮了起来。
“谁？”他颤抖着声音问道。
屏幕上的“林默”突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诡异，与屏幕外的林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屏幕里的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林默身后的衣柜。林默不敢回头，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衣柜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里面漆黑一片，仿佛通向另一个维度。
就在这时，网页上突然弹出一个新的对话框，白色的字体在黑色的背景上显得格外刺眼：“播放结束，互动开始。请做出你的选择：删除记忆，或者成为演员。”
下面有两个选项按钮，一个是“删除”，一个是“出演”。
林默的冷汗浸透了后背。他知道，一旦点击“出演”，他就再也无法摆脱这个网站的掌控，可能会像那些电影主角一样，陷入无尽的循环。但如果点击“删除”，他会失去所有关于苏浅和祖父的记忆，变成一个空洞的行尸走肉。
窗外的雷声炸响，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房间里惨白的墙壁。林默看着屏幕上那个扭曲的自己，又看了看身后那扇半开的衣柜门。他知道，无论选择哪个，他都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手指移向了鼠标。屏幕上的“林默”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一丝期待。
“咔哒。”
鼠标被按下。屏幕瞬间黑了下去，紧接着，一行小字缓缓浮现：“欢迎加入含羞草影院，观众先生。你的角色，是‘悔恨’。”
林默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发现皮肤正在变得透明，指尖开始像素化，分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他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掌声，仿佛整个影厅的观众都在为他鼓掌。
雨还在下，城市的霓虹灯依旧闪烁。出租屋里只剩下那台电脑，屏幕再次亮起，显示着下一个视频的标题：《失控的画师》。而在那个标题下面，观众人数显示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