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霓虹灯在积水中破碎成光怪陆离的色块。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图标，指尖微微发颤。那是一家名为“含羞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客服APP，没有官方网站，没有线下门店，甚至连注册都需要通过某种不可言说的“缘分”链接才能进入。就在十分钟前，他鬼使神差地点击了那个链接，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机械女声，而是一个带着淡淡倦意、仿佛刚睡醒般的女声：“您好，含羞草文化传媒，请问您是想定制一段回忆，还是想删减一段痛苦？”
陈默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我想……删掉昨晚的争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响起一声轻笑，那笑声像羽毛扫过耳膜，带来一阵诡异的酥麻感。“先生，我们的业务范畴很广。无论是情感纠纷、职场背锅，还是……更‘深刻’的因果纠葛，我们都能处理。请问您希望采用哪种服务模式？标准版、尊享版，还是……隐藏版？”
“标准版多少钱？”陈默问。他刚丢了工作，女朋友昨晚提了分手，留下一句“你太无趣了”便消失在雨夜中。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连搅拌一下都觉得多余。
“标准版不收钱。”对面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我们只收取‘记忆’作为代价。具体来说，是删除该段记忆在您潜意识中的所有痕迹，以及……您在这段关系中投入的全部情感能量。作为补偿，我们会为您提供一份‘情感空白’状态证明，您可以凭借此证明，在未来一年内，免谈任何关于‘爱’的话题，直接达成您当下最渴望的平静。”
陈默愣住了。免谈爱？直接达成平静？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心理暗示的极致版，但那种诱惑力却大得惊人。他想象着第二天醒来，脑海中不再充斥着女友决绝的背影，不再因为失眠而头痛欲裂，那种轻松感让他几乎窒息。
“如果……如果我用了隐藏版呢？”他鬼使神差地问道，尽管理智告诉他不该问。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似乎重了一些，背景里传来风吹动风铃的清脆声响，那是雨声吗？还是别的什么？“隐藏版，”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我们不只是删除记忆，而是‘置换’。我们会用一段虚构但完美的快乐记忆，替换掉您痛苦的现实。代价是，您将失去‘后悔’这种情绪的能力。从此以后，您的人生将如履薄冰般顺滑，没有任何遗憾，因为您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当然，代价是，您将逐渐失去‘感知真实’的能力，世界在您眼中将逐渐褪色，最终变成黑白。”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失去后悔，失去感知真实？这简直是行尸走肉的境界。
“我选标准版。”他迅速做出决定，声音坚定了许多。至少，他还要保留爱人的能力，哪怕那是痛苦的。
“明智的选择。请闭上眼睛，想象您最想删除的那个画面。三，二，一……”
随着倒数结束，陈默感到脑海中一阵剧烈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出。紧接着，是一片死寂的空白。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雨还在下，手机屏幕已经黑了下去。他掏出烟盒，发现里面是空的。他记得昨晚女友摔门而去时，他手里正夹着一根烟，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但现在，脑海中关于昨晚争吵的任何细节都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结论：他单身了，很平静。
他点燃了一根新的烟，深吸一口，辛辣的味道涌入肺腑。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心痛，也没有感到解脱，只是觉得……平淡。
第二天，陈默去公司办理离职手续。HR看着他，眼神有些古怪：“陈先生，您昨天不是还在抱怨项目进度吗？怎么今天看起来……像是变了个人？”
陈默笑了笑：“没什么，想通了。”
他想通了，真的。那些焦虑、那些对未来的担忧，都随着昨晚的“服务”消失殆尽。他走出大楼，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他拿出手机，准备下载一个交友软件，重新开始。
然而，当他打开APP，浏览着一个个鲜活的用户头像时，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他能识别出这些人是有趣的、美丽的，但他无法产生“想要认识”的冲动。他的情感像是一潭死水，投石无波。
一周后，陈默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您的‘情感空白’状态已生效。温馨提示：含羞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提醒您，含羞草之所以含羞，是因为它害怕触碰。您选择了不触碰，因此您安全了，但也孤独了。祝您生活愉快。”
陈默盯着短信，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他想哭，想愤怒，想骂人，但他发现，自己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找不到。他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在城市的人海中穿行，穿着得体，举止正常，却内心荒芜。
一个月后，陈默路过一家咖啡馆。玻璃窗内，一对情侣正在争吵，女孩泪流满面，男孩满脸疲惫。看着这一幕，陈默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他想起了那个电话，想起了那个女声说的“情感能量”。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交出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作为“人”的温度。
他转身离开，脚步轻快，没有任何犹豫。因为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犹豫是一种奢侈的情绪，而他，已经付不起这个代价了。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他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人群将他淹没。在黑暗的隧道中，列车呼啸而来，风卷起他的衣角。他闭上眼，等待着下一站的到来，心中一片澄明，宛如初雪覆盖的荒原，干净，寒冷，且永远无法被温暖。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含羞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服务器指示灯依旧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像是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每一个试图逃避痛苦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