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夫君有恶疾

烛火摇曳,将沈清婉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寂,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宛如某种扭曲的鬼魅。屋内弥漫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苦涩药香,那是太医署每日三次按时送来的“救命汤药”,也是维持这位镇北王萧绝“苟延残喘”的唯一凭证。

沈清婉端起铜盆,指尖微微颤抖,最终将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缓缓倒在早已准备好的灰烬里。看着药汁渗入尘土,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嘶声,她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传闻中,镇北王身中奇毒,每逢子时便会经脉逆行,痛不欲生,且每逢月圆之夜,必会吐血三升,命悬一线。整个京城皆知,娶了萧绝,便是娶了一座活死人墓。

然而,只有沈清婉自己知道,这所谓的“恶疾”,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荒诞戏码。

三日前,萧绝并未如传闻中那般痛苦挣扎,反而神清气爽地出现在她的闺房之外。他隔着帘幕,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戏谑:“王妃这药,怕是喂错了人。”沈清婉当时心头一紧,面上却维持着端庄与惊恐,颤声道:“王爷何意?臣妾日夜伺候,未曾敢有丝毫懈怠。”

萧绝轻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彻骨的寒意与算计:“沈家千金,果然聪慧。既然王爷‘病重’,这王府便是一潭死水。王妃若真想保全沈家,便需演好这出‘贤妻’的戏码。记住,对外,本王是药石无医的废人;对内,王妃需时刻表现出对夫君‘深情’的绝望。唯有如此,那些盯着沈家兵权的豺狼,才会以为我们是一具可以随意啃食的腐肉。”

沈清婉深知沈家如今的处境。父亲身为兵部侍郎,手握部分军权,却在朝堂派系斗争中如履薄冰。皇帝对沈家的忌惮如芒在背,而萧绝作为战功赫赫却“病弱”的亲王,正是最佳的缓冲地带。沈家需要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需要保护的盟友,而萧绝需要一个看似柔弱、实则心思缜密的妻子来掩盖他暗中调兵遣将的真相。

“听闻夫君有恶疾”,这不仅是朝堂上的共识,更是沈清婉手中的盾牌。

夜色渐深,更漏声残。沈清婉整理好衣襟,重新点燃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寒风灌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远处隐约传来巡夜甲士的脚步声,沉稳而规律,那是萧绝亲卫队在巡视。她心中微微一松,看来萧绝并未真的“病”到起不来床,这监视的力度,恰恰证明了他清醒时的掌控力。

次日清晨,沈清婉依照惯例,带着精心熬制的“汤药”前往萧绝的寝殿。沿途宫人侍女皆低头屏息,不敢多看这位传闻中“克夫”的王妃一眼。走进寝殿,只见珠帘低垂,药气冲天。萧绝半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边甚至刻意抹了一抹殷红的血迹,看上去凄惨无比。

“王爷,该喝药了。”沈清婉柔声道,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疲惫。

萧绝抬起眼皮,那双原本凌厉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却显得涣散无力。他接过药碗,指尖触碰到沈清婉微凉的手背,轻轻一捏,传出一个只有两人能懂的手势——西院,子时。

沈清婉心中凛然,面上却装作惊吓过度,手一抖,几滴药汁溅在了萧绝雪白的寝衣上。她连忙慌乱地擦拭,口中说着:“王爷恕罪,臣妾……”

“无妨。”萧绝打断了她,声音微弱却清晰,“清婉,本王时日无多。若本王不在了,你……”

“王爷切勿说这般不吉利的话。”沈清婉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楚楚可怜,“无论王爷如何,清婉此生只认王爷一人。即便王爷是废人,清婉亦会侍奉终老。”

这番话,既是说给萧绝听的,也是说给门外那些竖起耳朵的暗探听的。萧绝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假装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沈清婉连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低声说道:“药在殿后书房暗格,王爷若有吩咐,可去查看。”

萧绝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他深深看了沈清婉一眼,那眼神中再无半分病态,只有锐利的刀锋。沈清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精光,转身离去。

走出寝殿的那一刻,阳光刺眼,沈清婉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她摸了摸袖中藏着的半块虎符碎片,那是昨夜萧绝让她务必带出来的东西。传闻中,这虎符能调动京郊禁军的一半兵力。萧绝的“恶疾”,是假象;沈家的“联姻”,是掩护;而这场看似绝望的婚姻,实则是两人联手向那高高在上的皇权发起的无声挑战。

“听闻夫君有恶疾……”沈清婉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那便让这京城,好好听听这‘恶疾’发作时的雷霆之声吧。”

风卷起落叶,盘旋在空中,仿佛预示着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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